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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闸捕房[注89]里,新来的初级办事员往手里的笔头上呵了一口气,继续装模作样埋头写文件,时不时偷偷抬头瞄一眼站在门口的那两个身材高大的罗宋男人。抽烟的那个是附近俄国队营地[注90]的军官,围着围巾的那个以前从未见过,看衣着打扮像是个有钱的老板。就在一小时前,那个军官带着老板进来,向他出示一张写着名字的纸条,命令他把刚才士兵抓来的那群学生里叫这个名字的女学生先放出来。现在那个女学生正坐在自己的办公桌旁,低着头闷声不响地绞着衣袖,而那两个罗宋人似乎并不急着带人离开,而是在给法租界的捕房打了一个电话后就站在门口,抽着烟不时聊上几句,像是在等什么人。
两个罗宋人和一个华人女中学生,而且相互之间并不认识的样子,虽然有点奇怪,但这并不管自己的事,太过好奇说不定还会惹祸上身。办事员在心里掂量了一下自己现在这份来之不易的好差事,便又把头低了下去。
王耀坐的黄包车赶到时,那个已经等得不耐烦地白俄军官刚又吸完了一支,他走出捕房,把烟头随手扔在地上,紧接着靴子的鞋跟又踩在上面碾了两下。伊万见王耀到了,便把手里的整包香烟塞进军官的手里,自己迎了过去。王耀从口袋里胡乱掏出一把零钱塞给黄包车夫,跳下黄包车跑到伊万的面前,连寒暄也顾不上便直接开口。
“我妹妹她人呢?”
“是她么?”
伊万用下巴向捕房里面指了指,一手扶着王耀的肩膀,紧紧钳制住他不让他做出什么多余的动作。出乎意料之外的是王耀并没有试图挣脱,只是努力平复呼吸,隔着窗望着坐在里面的那个长发女孩子,默默地点了点头。
“是。”
伊万松开了手,从大衣口里掏出娜塔莉亚的怀表,在王耀惊诧的目光中,把表交到了那个已经站在一边盯着他们两人看了很久的白俄军官的手里。白俄军官笑着接了过去,啧啧称赞着仔细端详怀表的正反面,又打开表盖检查了里面,然后在手里掂了掂,冲伊万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进了捕房。
“那个是……”
王耀瞪大了眼睛,看着白俄军官把怀表放进衣袋,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后半句话,而伊万也无意把他的话题接下去。
“跟他进去把你妹妹接出来。”
“……谢谢。”
王耀不敢抬头看伊万的表情,他看着捕房的大门,艰难地从嘴里吐出那个词。伊万在王耀向捕房大门迈出步子的时候突然又开了口。
“你想好了么?前面我让你想的那个问题。”
王耀一下停下脚步。
“那个俄国队的军官说,以后她可就不止是被警务处那里盯上了。你这样管得住她么?”
王耀似乎是把什么话咽了下去,跟上白俄军官跨进了门。
白俄军官拿起办事员面前的什么文件涂了几笔,像是在办手续,随后便转身迈着轻快的步子离开了捕房。王耀走到王湾的面前,站定,没有说话。他先细细看了她的脸,再看她的衣服和手,确认王湾只是手和衣服蹭上点灰,并没有受伤,才在心里松了口气,最后目光又回到王湾的脸上。王湾才反应过来面前站着个人,一下抬起头,看到的是自家的大哥,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大哥哥……”
王湾轻轻唤了一声,声音细小的几近不可闻,见王耀仍是不说话,只是神情复杂地默默注视着自己,那哀恸失望自责疲惫的视线刺在自己的心上,又不敢低下头逃避他的视线,便咬紧下嘴唇不敢再发出声音。
边上的办事员看着这两个人,生怕王耀会突然动手,紧张到连手里的笔都停下来,只顾着留意王耀的动作。
过了许久,王耀突然重重叹了一口气,把视线移向一边。
“……大哥哥……”
眼泪在少女的眼眶里打转,她强忍着眼泪,突然对转过身去的兄长接下来可能说出的话感到莫名的恐惧。
“……先回去罢。”
红着眼圈的少女站起身,低下头默默跟在兄长的身后向捕房外走去。
王耀带着王湾走出捕房,抬头正对上一直等在门外的伊万的眼睛。走过伊万的身边的时候,王耀头脑里却是伊万先前严肃的不带戏谑的表情。
[你想好了么?]
王耀一下停下脚步,跟在他身后的王湾一惊,也急忙停下来。
[你这样管得住她么?]
“我……”
王耀困难地微微转过头,低垂的眼睛不知看向哪里。王湾觉得兄长是要对自己说话,便略微向前倾身,伸出手想像平日里那样拉住他的衣袖。
“……大哥哥?”
“我管不住你了。”
纤细的手僵硬地停在半空,不受控制的眼泪争先恐后越过眼眶奔涌而出。简单几个字瞬间击溃少女最后一道防线,她对着兄长僵直的脊背,抽动着肩膀,颤抖的双手捂住脸孔,慢慢跪坐在地上,终于,放声大哭出来。
而伊万自始至终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两人。
王耀不知道最近一个礼拜自己是如何度过的。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说服哭闹不止的王湾跟随王港一起去香港的,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帮王湾办理退学手续的,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把这些年的积蓄全部托付给王港的。他感到深深的疲倦,累到什么都记不得,接下去的日子他完全没有力气去想象,弟弟妹妹全部离开自己,陪伴自己的只有在码头送别时,王港像个真正的男人那样沉默地握着自己的手,而王湾扯着自己的衣袖泣不成声的影像。
[……大哥哥……大哥哥……]
少女所有的内疚、委屈与不舍都化成一声声哽咽的轻唤,时时刻刻印在自己浑浑噩噩的头脑里,久久地哀惋盘旋,萦绕不去。
唰——
窗帘的金属环在铜杆上摩擦的声音把王耀的思绪拉了回来,此时他才惊觉自己正坐在伊万书房的扶手椅上,指甲边缘已经在扶手椅钉住牛皮的铆钉上磨得发白起毛。伊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书房,他关上了门,习惯性拉上窗帘。突如其来的黑暗让王耀觉得眼前猛的灰茫茫一片,他下意识抬起手捂住眼睛,却发现眼睑竟是烫的。
啪嗒
王耀放下手的时候,伊万已经打开了台灯,背对着书桌坐着的他看到自己模糊的影子投射在面前地毯上,但很快就被一个更为巨大的阴影所吞没。
“耀。”
甜腻到令人喉痛的嗓音的主人用舌头卷住这个音节把它含在嘴里又恋恋不舍似的轻轻吐出,地上的那个阴影似乎是动了动。
“娜塔莎的后事已经料理完,和贝什米特家的生意谈判也已经结束,过段时间我就回国了。接下去,你有什么打算?”
“我……还没有想好。”
王耀迟钝麻木的思维开始吃力地运转。
“也许回去继续做波诺弗瓦先生的私人助理,或者是其他绅士的私人助理,或者回公董局工作。”
其实在哪儿都一样,弟弟和妹妹已经离开了自己,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聚,失去了生活重心的王耀突然觉得茫然不知所措,完全看不到未来,甚至不知道要往哪个方向看。
“哦?”
伊万轻轻地笑了起来,
“耀啊,我该怎么说你才好呢?是天真么?还是……”
声音也随着笑声微微颤抖起来。
“……自欺欺人。”
“其实你什么都知道,对吧。”
你明明什么都知道。
“可你却始终不肯说出来呢。”
那就让我替你说出来吧。
“波诺弗瓦从一开始就在利用你,不是么?”
伊万盘着手,向后靠在书桌边缘,头可爱地偏向一侧,微笑着看着王耀的瘦弱的背影。温柔的话语顺着带着鼻音的婴儿腔从嗓子里慢慢流淌出来,向着王耀漫延而去。
“虽然你们很早以前就认识,但你和波诺弗瓦真正的交集是在前年,啊不,是再前一年,也就是3年前的年底,那时候他为你介绍了麦兰捕房的工作。几个月后,也就是前年年初,波诺弗瓦卸任在财政监督委员会和工务委员会的职务,开始在教育委员会兼任职务。再后来,就是去年,波诺弗瓦聘请你做他的私人助理。
“粗略一看,前两件事似乎完全没有关联,但是在这两件事之间发生的一件事,让我一下子就把所有的事情都能联系在一起。
“那关系到一个我们所有人都知道的人。”
“梅理霭,我们可敬的现任法国驻沪总领事先生。”
“梅理霭正是在那时候从天津回任上海总领事,我也是听你提到罗维诺·瓦尔加斯的时候想起来的,梅理霭回任上海后立即就是把三鑫公司的所有者赶出了公董局临时委员会[注91],当时罗穆卢斯·瓦尔加斯为了这件事还曾向我抱怨过。”
你只愿意给我关于这个现实的碎片,我乐于把它们拼接好将真相呈现在你的面前。
“所以整件事应该是这样的。”
向你指出连接处那些渗出血渍的缝隙,提醒你这个世界的真正面目。
“波诺弗瓦早在梅理霭回任前就得到了风声,将有一位新的总领事来换任,而换任总领事的目的就是为了尽最大可能去除本地黑社会对法租界管理机构的影响力,这对于一向和三教九流过从甚密的波诺弗瓦来说,绝对可以说是个坏消息。虽然他在上海已经工作了六年,在本地社交很广,和很多华商洋行甚至与黑社会有关的机构都有很深的关系,但是这一切很大程度上都是基于他的副领事身份。一旦他被新任上司剔出总领事馆——当然发生这样的事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是被逐步削弱权力并且降级或者调任的可能性非常大——那他苦心经营了六年的一切,权力、地位,很有可能灰飞烟灭,说不定到最后只能沦落到两手空空一无所有回法国,这绝对不是他所期望的。他需要增强自己的力量,巩固自己的势力,他需要拥有能让新任上司有所忌惮,即使在最坏的情况下仍能留在上海继续过着呼风唤雨的生活的能力。”
就像扑火的飞蛾,趋光性是它的天性。趋利性也是人类可悲而无力反抗的本能。
“他想到了你,耀。”
“你的身份很特殊,因为在所有教授华捕法语的教员里,只有你不是修士。你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不受人关注的公董局小雇员,安排你职务变动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同时凡是你教过的华捕都对你很敬重,这在这个注重人情的国家里,可以说是绝对的优势。你不会是他唯一的培养对象,但从某些方面来说,你是最完美的那个。虽然当时你的资历还很浅,但只要好好地培养,那么到时候就等于有了整个法租界的华捕作为自己的后盾。”
为了维护既有的利益而追求更高的利益,这只是事情的表象。
“接下去发生的事情,就好理解了。在新总领事上任前,波诺弗瓦把你安排进了捕房,让你熟悉警务处的工作流程,接触更多的警务界人士,同时让你留任中法学校继续执教华捕,让陆续新进的华捕能认识你。随后便是梅理霭的回任。就在梅理霭回任后不久,波诺弗瓦担心的事情发生了,他在委员会的职务发生了变动——由财政监督委员会和工务委员会的职务,变为教育委员会的职务。这看上去只是普通的职务变动,但从两个实权在握的重要委员会职务变为一个并没有多大利益可图的委员会职务,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其实就是变相降职。”
一切的一切,都只有一个极其简单而卑微的目的——
“我不清楚这两年波诺弗瓦是怎么熬过来的,但他的日子一定不怎么好过。也许他继续努力编织他的人际关系网,对那些华商洋行恩威并施,但他的影响力一定不如从前——所有人都知道他被变相降职了,大家都在等待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变动。”
——好好地活下去,而已。
“一直到去年秋天,波诺弗瓦觉得时机终于成熟了——你所执教的最早的那一批华捕基本已经升职到最高等,少数几个甚至进入了管理层,于是他雇用你为自己的私人助理,并且在他的社交圈里广为宣传。还记得在贝什米特家么?那时候路德维希·贝什米特说他知道你,事实是几乎整个法租界商界甚至公董局上层都知道你,知道你是他的人,是那个仕途正在走下坡路的波诺弗瓦的救命稻草。”
所以他做的没有错。
“他一边瞒着瓦尔加斯家族,一边插手三鑫公司的生意,同时物色合适的生意伙伴。他想要东山再起。”
身为同类,我们无权责怪他为了生存而作出的任何挣扎。
“但是波诺弗瓦也有没有料到的事情。”
伊万发出愉悦而得意的笑声。
“他没有料到我会出高价挖走你。”
只是,如果是我,我会做得更好。
“耀,除了他和瓦尔加斯家族以及三鑫公司的关系,其他的事你都是知道的,不是么?”
这个世界一直就是这样,
“可你还是做出一无所知的样子,任由他安排利用你呢。”
事情并不会因为你的故意忽视,就不会发生不会发展。
“也许你只是想着,只要为家里再多赚一些钱就好,而对其他的事情尽可能不闻不问。”
放下捂住双耳的手,倾听命运的饮泣。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吧。”
睁开迷茫的眼睛,接受虚妄的现实。
“所以说,你是打算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违背你的原则继续为那个与鸦片商来往的波诺弗瓦服务,还是去忍受勉为其难或者别有用心收留你的人的白眼,或者是回到毫无发展前途的公董局呢?”
手无力的搁在椅子的扶手上,王耀仿佛被抽空了力气般靠在椅子靠背上,一个字也说不出。听不见背后的人的足音,却能感觉到那个人在慢慢向自己靠近。不带温度的宽厚手掌轻轻压在自己的肩膀上,闷热的房间里竟有一丝寒意,那个人缓缓俯下身,嘴唇伏在耳边,吐吸随着钟摆催眠般的节奏顺着脖子滑入衣领。
伊万眯起闪着碎光的淡紫水晶色的眼睛,轻轻地笑着。
如果你一如既往不愿意正视这个世界,那么就由我来推动你的命运,引导它驶上我为你规划的轨道。
“其实法国距离英国不远哦~~从法国出发去英国看望你的弟弟很方便呢~~”
因为……
“耀,和我一起回巴黎。”
你是我的,我说过。
[注89]老闸捕房(Louza Station)。1860年10月,工部局在老闸地区建立第一个分捕房,1887年于南京路51号购得新址,1888年8月1日开工,1889年12月13日竣工并投入使用。1905年12月18日发生的“大闹会审公廨”事件中,该捕房底层和一楼的大结构建筑被愤怒的市民烧毁,次年工部局在捕房周围筑起10英尺高墙,以防范冲击捕房事件的再次发生。【是时位于公共租界】
[注90]万国商团的俄国队在厦门路上有一个营地,在老闸捕房的辖区内。
[注91]梅理霭上任总领事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迫使杜月笙退出法租界临时市政委员会,1932年2月29日,杜月笙正式离开临时委员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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