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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期为期两周,从平安夜开始,跨过欢乐的新年,到主显节结束。主显节这一天对于一些人来说是结束,而对另一些人而言却是开始。[注75]
托里斯早在新年前便已将主降生节[注76]前夕的晚餐菜单交给了那个华籍厨子,并且委婉地关照他,其中那道烤鹅至关重要,务必尽早准备起来。厨子却不知怎么的觉得自己在厨房的绝对权威地位受到了冒犯,于是通过王耀告诉托里斯,自己知道哪里能买到最好的活鹅,并强调必须要在腌制前现杀才能保证菜肴的美味。同时,本该置身事外的王耀这时候却莫名坚定地站在厨子一边,让托里斯在担心之余忍不住开始质疑自己是不是又在操心过度。
伊万在主降生节前夕的前一天,硬是叫王耀陪着自己去了一次广慈医院。事实上替罗德里赫代班的医生是个法国人,而且负责照顾娜塔莉亚的华籍护士都会法语,根本不需要王耀的陪同,伊万只是单纯喜欢把王耀带在身边而已,这让王耀觉得自己似乎变成了得到新礼物而招摇过市的小男孩儿手里拖着的玩具木马,而碍于受雇于他人的身份又实在不好发作。医生告诉伊万,今天娜塔莉亚的精神状态非常好,甚至比前一段时间都要好很多,虽然他并不清楚其中的原因,但是让她参加第二天主降生节前夕的守夜[注77]应该没有问题。
娜塔莉亚明白其中的原因。
和往常一样,伊万在病房里呆的时间很短,他让托里斯放下装着新买的灰鼠皮帽子的盒子,寒暄了几句便起身打算离开。娜塔莉亚突然伸出双手拉住伊万的手,怔怔地望着他的眼睛,紧紧抿着嘴唇,一句话也不说。伊万的表情略显出惊讶,又立即恢复常态,他垂下眼看着娜塔莉亚的手,然后轻轻地把她的手拂下。
“明天托里斯会来接你。”
他淡然地开口,说完便转身离去。娜塔莉亚如同那屈指可数的前几次探视一样,只是沉默地看着伊万离开。
娜塔莉亚再次在凌晨时分因为肺部的强烈不适而醒来,剧烈的咳嗽仿佛是要把整个胸腔里的东西都挤压出来,气管和肺部的疼痛让她呼吸困难。她似乎是已经习惯了这令人痛苦的每日惯例,没有摇铃叫值班护士,而是艰难地从枕头下摸出怀表,握在手心放在脸颊边,闭上眼睛努力静下心,聆听怀表指针走动的声音——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父亲的怀表里那些纤细的弹簧和精巧的齿轮仿佛拥有安抚灵魂的魔力,只要听着那微弱而有规律的声响便能安下心来。
啧、啧……
细小的声音在冰冷冬夜的单人病房里被慢慢放大,在坚硬的石灰墙和地砖之间轻巧地撞击回响。今天怀表的声音似乎有一些与平日不同,像是细雨拍打窗户,不,更像是有个模糊的背影立在床头正摇着头啧啧叹息。
娜塔莉亚模模糊糊听到江海关大厦[注78]的钟声,似乎是三下,再过四个小时天就会大亮,托里斯便会来接自己暂时离开这个充满消毒药水气味的地方——医院的消毒水好像不止只对伤口起作用,闻久了,似乎连记忆也被会清洗。
离开这里后会去哥哥的家么?那个从未去过的地方是什么样子?有高大的拱门么?有温暖的壁炉么?挂着锡纸小鹿的杉树、雪白的亚麻餐巾、填着面包苹果和各种佐料的烤鹅、加了鲜奶油的红菜汤、还有面饼、甜粥、蜂蜜热茶……
其实这些都没有也没有关系,只要有哥哥就可以了。
然后会一起参加主降生节前夕的事奉圣礼[注79]吧……
上一次和家人一起参加事奉圣礼是什么时候?
不是一个人在上海颠沛流离,不是和乳母在哈尔滨相依为命……
啧、啧……
呵,想起来了,是在彼得格勒[注80]。
层层叠叠的白色蜡烛被点燃,深玫瑰色和斑环花岗岩圆柱承载着祷告。在那神圣的金色光芒的笼罩下,穹顶上的圣母由天使和圣徒陪伴环绕,祭坛的圣像壁上白色大理石框内的圣徒沉默地注视着虔诚的教众。
一个庄严的男声吟诵:
[今天童贞女在洞穴里产下了君宰。][注81]
人们齐声吟唱:
[在躲避危险的情况下,我们在恐惧中保持沉默会比较容易。喔童贞女,用和谐编成爱的歌曲真的很难。但赐我们力量来达到我们善良的目的,喔圣母!][注82]
[在躲避危险的情况下,我们在恐惧中保持沉默会比较容易。喔童贞女,用和谐编成爱的歌曲真的很难。但赐我们力量来达到我们善良的目的,喔圣母!]
年幼的孩子坐在长椅上双脚还不及地,又不会冗长的祷文,只能向左依靠在父亲的身边,安静地看着众人。
[今天牧羊人们瞻仰包在裹强褓婴儿的长布条、躺在马槽里的救世主。]
事奉圣礼已进行了大半,而孩子早已困倦不已,可是不知为何又无法入睡。怀表在父亲的衣袋里,而父亲正全神贯注地和众人一起吟诵。
[今天那无敌的主宰,像个婴儿包在裹强褓婴儿的长布条里。]
转头看向右边,紧靠着自己的是姑母家的孩子——那个进入教堂时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摘下围巾的男孩儿。
[我们见到纯洁的圣母,圣子朦胧的身形跟影子都已过去;现在他已从关闭的门中以新姿态出现,我们被认为是有幸见到真理之光,你的子宫被称为有福的,因为确实如此。]
此时,他的手压着放在膝盖上的书,低着头,下巴埋在围巾里,淡紫色的眼睛被眼睑盖住,淡金色的睫毛微微颤动。
[今天所有的天地万物大大地欢喜庆祝如今掏空他自己,因为童贞女生下了基督。天上的神向世界宣告救世主、主与天地的主宰已经诞生了。]
他正在安睡。
[我们见到纯洁的圣母……]
伸出双手抱出他的胳臂,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赞美,喔 我的灵,三位一体的上帝的大能。]
可以感觉到他的心跳,仿佛有一只温暖的手,如父亲的怀表走动般的频率,一下一下温柔地安抚着心灵。
啧、啧……
[在基督里欢喜的人们,他们的欲望已经达到,被视为配得上帝的降临,现在他们谦卑地为著赐生命的复兴而祷告。纯洁的童贞女,施恩给他们在基督的荣耀里敬拜他。]
所以当你第一次走进病房,虽然早已记不清你的容貌,但是当我拉住你的手的时候,我知道你就是那个人。
啧、啧……
[赞美,喔 我的灵,她从咒诅中释放我们。]
是你找到了我,哥哥……
啧、啧……
[在基督里欢喜的人们……]
眉头渐渐舒展开,呼吸变得平缓。身体的痛苦慢慢减轻,灵魂得到了安抚。
啧、啧……
[我们的救主,东方的万物之源,已从至高处来到我们当中,我们这些曾在黑暗与阴影中的,如今已找到真理: 因主已从童贞女诞生了。][注83]
天使拍动翅膀报送佳音。
啧、啧……
[我们的救主,东方的万物之源,已从至高处来到我们当中,我们这些曾在黑暗与阴影中的,如今已找到真理: 因主已从童贞女诞生了。]
啧、啧……
[我们的救主,东方的万物之源,已从至高处来到我们当中,我们这些曾在黑暗与阴影中的,如今已找到真理: 因主已从童贞女诞生了。]
啧、啧、啧、啧、
啧、啧……
主降生节前夕当天的早上,伊万在接了一个电话后便出门了。临走前他告诉王耀今明两天是假期,可以休息。王耀觉得伊万的表现有些一反常态——若是平时他是断不会重复早已定下的事情,便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
伊万站在客堂间天井的门口,拿起帽子的手在空中顿了顿,好像是斟酌了一下,继而戴好礼帽,才开口。
“托里斯从医院打来电话,娜塔莉亚·阿尔洛夫斯卡娅死了。”
王耀一怔,回过神的时候伊万已经离开。他觉得在这种情况下离开雇主自己去休假似乎很不妥,又想了一遍刚才伊万的话,总觉得那个异样的称呼另有一层含义在里面,让他琢磨不透。他考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穿上大衣,去了医院。
王耀凭着记忆找到娜塔莉亚的病房,看到托里斯站在病房外的走廊里。托里斯无声地抽泣着,看到王耀时有点惊讶,又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向王耀示意伊万在病房里,然后红着眼圈接过王耀递来的手帕,并感激地向他点点头。
王耀推门而入,平时总是安静地呆在这间病房里的那个女孩子已经不见了,床铺整理得干干净净,明媚的阳光从窗口直射进来,落在白色的被褥上,亮得晃眼。伊万侧身靠着窗站着,向着王耀那一侧的手插在外衣口袋里,日光把他另一侧的脸印在窗户玻璃上。注意到王耀进来,他的脸上并没有丝毫意外的表情,只是转过来淡然地看着王耀掩上房门。王耀一时间无法从伊万平静的不可思议的脸上读出悲伤,虽然他相信这一定是由于背光造成的,但仍觉得一丝莫名慌乱,便试探着慢慢开口。
“布拉津斯基先生,我很遗憾……”
王耀听到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的响动,同时看到伊万另一只手里的细小闪光,才注意到刚才那是打开怀表盖子的声音。
他见过,那是娜塔莉亚的怀表。
“沙皇军表[注84]。”
伊万的目光移到怀表上,视线随着他举起怀表的手慢慢上移,表链从指缝滑出挂在半空。
“这是娜塔莉亚·阿尔洛夫斯卡娅的父亲——算起来应该是我的舅父的遗物,背面表盖的内侧刻着他的名字,表链是特别订制的,链扣上的紫水晶是按照娜塔莉亚的眼睛颜色选的——娜塔莉亚是独生女,她的母亲在她两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她的父亲非常宠爱她。
“我们家迁到法国后没多久便收到了她父亲在动乱中身故的消息,母亲多次托还在俄国的熟人寻找娜塔莉亚,但那时候时局太乱,始终没有找到,我们猜测她很可能已经死了。直到半年前,有个刚回到法国的母亲的朋友向她提起,他在上海见到一个白俄女孩儿有这样一块军表,他想买下它但被生硬地回绝了。那个女孩儿的头发眼睛的颜色还有年纪和娜塔莉亚的一样,所以这次来上海之前,母亲反复叮嘱我务必尽力寻找。
“但是,拥有‘娜塔莉亚·阿尔洛夫斯卡娅’的东西的人,就一定是‘娜塔莉亚·阿尔洛夫斯卡娅’么?”
无视王耀克制的惊诧的表情,伊万露出似乎是有些茫然的神色。
“此前我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是沙皇下台的前一年[注85],那时候我12岁,她才6岁,我根本不记得她的长相。就算我记得,十多年的成长足以使一个人的外貌发生巨大的变化。我对她家的事并不熟悉,而她对6岁前的事也不可能有很深的印象,也就不可能通过对话来认定。”
“所以我始终无法确认,她真的就是我要找的那个‘娜塔莉亚·阿尔洛夫斯卡娅’么?”
“不过现在的问题不在这里。”
哒一声阖上怀表的表盖,伊万立即恢复了常态,他看了一眼怀表,然后把表放进衣袋。
“按照传统,落葬以前应该要停放几天。今明两天都是节日,教堂不可能举行葬礼,就算不停满一周,最早也要后天才能举行仪式。现在的情况是,医院以异教徒为由不愿提供单独的房间停放,要停的话只能停在公共停尸房,埃德尔斯坦医生正好不在,没有人能帮忙;我现在住的地方是租来的民居,房东和邻居不可能同意,而且那里她生前从未住过;教会现有的教堂也都是租来的房子,很小,无法提供那样的服务,而且……”
伊万忽然眯起眼睛,锐利的眼神透出挡不住的戾气。
“那个不知好歹的司祭还和我说什么‘她没有行傅圣油礼[注86]’之类的废话,难道不就是因为你们这些废物不原意进公教[注87]医院所造成的么?!”
“耀……”
听到对方喊自己的名字,王耀才从惊异中回过神,正对上伊万一如既往的微笑,礼貌、精确、没有笑意。
“很抱歉,占用了你假期的时间。但是这一次,我想你也很难帮上忙了吧。”
[注75]主显节是为公历每年的1月6日,是庆祝耶稣在降生为人后首次显露给东方三贤士的节日。这一天正好是正教的主降生节前夕(сочельник 儒略历12月24日),所以对于天主教和新教来说是圣诞期的最后一天,而对于信奉正教的人却可以认为是圣诞的开始(有的正教会要过主降生斋期——儒略历11月15日至12月24日,此处不作考虑)。
[注76]主降生节(Рождество Христово),儒略历12月25日(公历1月7日),天主教称之为耶稣圣诞瞻礼(即俗称的圣诞节)。
[注77]指礼拜天前一晚或者节日前一晚的宗教活动,含吟诵赞美诗以及各种祷告。文中的主降生节前夕是礼拜六,此处的守夜可以看成是两种解释的合并。
[注78]江海关大厦(Customs House)位于外滩13号或汉口路11号,1925年再次拆除旧屋重建,是年12月15日奠基,于1927年12月19日正式落成。大楼面临外滩的一端高8层,上冠三层高的哥特式四面钟楼,钟楼旗杆位置在地理坐标东经121°29′0.02″,北纬31°14′20.38″,为上海地理位置的标志点。现为上海海关大楼。【是时位于公共租界】
[注79]圣体血礼仪,类似于天主教中的弥撒。主降生节前夕要举行事奉圣礼,如果当天为安息日或者主日时,则改在主降生节本日举行。
[注80]圣彼得堡在1914年至1924年期间的旧称。
[注81]摘自主降生节祷文。正教祈祷文的CANON(圣颂典)一般由9首颂歌(均出自旧约)组成,此句为第9首颂歌的Magnificat部分的SECOND CANON。
[注82]摘自主降生节祷文,此句以及其后的部分为上文的SECOND CANON之后的IRMOS(连接歌)。
[注83]摘自主降生节祷文,此句为HYMN OF LIGHT(辉耀歌)。一般场合这段话是读三遍,有的时候是唱三遍,但比较少见。
[注84]天梭为俄国皇家卫兵的官员特别设计的怀表,表盖上饰有军徽和铭文。
[注85]沙皇尼古拉二世于1917年“二月革命”后下台。
[注86]在病人的眼、耳、口、鼻、脸颊、胸、手、脚涂抹圣油,目的是让临终病人可以免受病痛之苦,赦免罪过,可以安心的进入天堂。有的正教会规定需由七位司祭共同在圣堂或信徒家中举行。
[注87]即天主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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