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rot的笔记本 metropolis（主连五） X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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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2 Mon 04:50 | | Posted by

XI.

[0回]

嘭嘭嘭——
“开门，马蒂，我回来啦~~”
下了班刚回到公寓的阿尔弗雷德一边大力地拍着门板，一边扯开嗓门大声嚷嚷。外面正下着小雨，平光眼镜片上蒙着细细的水雾，撸过头发的手在门上留下一个个潮湿的掌印。

从月初和马修一起搬进这个公寓起，阿尔弗雷德已经在这里住了两周。在这段时间里，阿尔弗雷德完全抛弃了亚瑟所要求的“成年人的礼仪”，每天回到公寓时，动静大得整座公寓楼的人都能听见。马修不止一次抱怨过，说他比街口西班牙人开的俱乐部还吵闹，导致自己每次遇见邻居都会被投诉，建议他完全可以自己掏钥匙开门进屋，而不是边吼边把房门砸得像要拆房子。事实是马修经常回来得比他晚，但是他仍然没有自觉开门的良好习惯，总是先要叫上一阵门，才一边嘴里嘀嘀咕咕一边低头找钥匙。
今天房门的运气好，在它被阿尔弗雷德破坏之前，马修打开了门。

“嗯？”
阿尔弗雷德还未进屋，先把脑袋伸进屋里像小狗一样嗅了嗅空气。
“这是香水味么？马蒂，你带女朋友回来了？”
马修翻了翻白眼把兴奋过头的阿尔弗雷德拽进门厅，阿尔弗雷德还想再调侃几句，到了嘴边的玩笑话却在他看到客厅里的胡茬大叔时被生生噎了回去。

“这位是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先生，法国驻沪总领事馆副领事。”
马修一边向阿尔弗雷德介绍，一边努力拉着阿尔弗雷德，尽可能不让他有什么不得体的举动。随后又转向朝他们走过来的弗朗西斯。
“这位就是您要找的人，阿尔弗雷德·F·琼斯。”
“什么？找我？”
刚才还在死命挣扎的阿尔弗雷德一下停下动作，扭过头傻乎乎地看了看马修，又看向弗朗西斯，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自己并不认识这个不速之客。

“下午好，阿尔弗雷德。”
弗朗西斯向阿尔弗雷德伸出右手。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法语口音，这让阿尔弗雷德不由得想起以前学校里那个自以为是的教法语的老头。每次他一开口，阿尔弗雷德都有冲动给他背上来一下，好把他喉咙里那口浓痰给拍出来。

“嗯，您好，波诺法……嗯……”
阿尔弗雷德右手和弗朗西斯相握，左手挠着后脑勺。马修转向一边无奈地扶住额头，倒是弗朗西斯很镇定，他微笑着纠正阿尔弗雷德的口误。
“波诺弗瓦。叫哥哥我弗朗西斯也可以。”

“你们两个慢慢谈，我先出去买点东西。”
马修看了看那两个人，便拿了大衣转身离开。阿尔弗雷德打心眼儿里不想和这个自称“哥哥”的自来熟的家伙独处，可还没来得及出声叫住马修，马修已经关上了房门。

阿尔弗雷德脱下大衣，生硬地把弗朗西斯领到客厅，请他坐下，自己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别扭地看着面前这个面带微笑翘着二郎腿的陌生人。

“波诺……副领事先生，请问您有何贵干？”
“哥哥我是来帮助你的哦~~”
“……副领事先生，我想我并不认识您，我们以前应该从未见过面。”
“哥哥我和小亚瑟，就是你的那位表兄弟，我们是大学同窗，所以哥哥我听说过你。”

听到亚瑟名字，阿尔弗雷德神情复杂地皱了一下眉头。这一切都被弗朗西斯看在眼里，他盘起手，向后靠了靠，眯起深蓝色的眼睛。

“阿尔弗雷德，你想知道真相么？”

他不出意外地看到阿尔弗雷德一下睁大了眼睛，吃惊地瞪着他。
“小马修告诉哥哥我，说你怀疑你们组的人事调动有小亚瑟在里面做的手脚。你想知道真相么？”
“想！！”
阿尔弗雷德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弗朗西斯眯起眼笑了，他一手摸了摸下巴，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会儿，抬起眼，看到阿尔弗雷德正神情紧张地盯着他。
“嗯……怎么说呢？阿尔弗雷德，你知道达商银行么？”
“达商银行？”
阿尔弗雷德一下愣住了，他低下头努力地回想着。
“达商银行是一家英资银行，它主要为一些较小的店铺提供储蓄以及融资服务。这些店铺中绝大多数是在公共租界经营烟土贩卖的商铺以及中小型娱乐场所，哥哥我想，你工作时接触的烟土店里应该有很多都是达商的客户。”
“……啊，对了，我想起来了。”
阿尔弗雷德想起来，他确实不止一次在那些烟土店里看到过有关达商银行的文件。但很快，他再一次陷入了疑惑。
“不过，这和您要说的‘真相’又有什么关系？”

“亚瑟是达商银行的老板。”
“什么？！”

“嗯……确切地说，应该是幕后老板。你知道，小亚瑟是汇丰银行信贷部的经理，根据法律规定，银行职员是不能出任法人代表，或者参与注册公司的，所以有关达商银行的所有官方资料里都没有小亚瑟的名字，但是，他确确实实是达商银行的老板。”
“……”
“小亚瑟的达商银行通过为那些烟土店服务而获利，同时，他也为这些烟土店的执照申领和经营提供便利。这就牵扯到了你，阿尔弗雷德。”

弗朗西斯交换了一下双腿的位置，把左腿搁在右腿上，双手手指交叉放在腿上，同时颇有深意地看了阿尔弗雷德一眼。
“小亚瑟在工部局警务处有一定的人际关系，但是那还远远不够，因为那毕竟不是自己人。而你就不一样了，阿尔弗雷德。你是他的兄弟，他是你在这里的监护人，所以你会听他的话。于是他就把你安排进了鸦片检查组，为的是能为他提供便利。
“但是作为一个新人，你能为他提供的便利几乎微乎其微。所以他利用了你们的组长组员原本就收受贿赂这一事实，安排达商银行的客户行贿，买通《大美晚报》的记者撰写新闻，为你能快速升职创造了机会，导演了这整出人事变动的戏剧。”

“……您刚才说的，都是真的么？”
有什么东西拉扯着声音不让它从喉咙里顺利地流淌而出。额角似乎有粘腻的汗液流下，使得眼镜沿着鼻梁慢慢向下滑。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慢慢握成拳头，死死地拽着裤子。视线从眼镜片上方越过，只看到对面那个人轻佻的笑容。
“哥哥我无法为你提供白纸黑字的证据，但是，哥哥我想你是明白的，这就是‘真相’。”

沉默了许久，阿尔弗雷德扶了扶眼镜，缓缓抬起头，挺直了腰。弗朗西斯明显感觉到，在这个孩子的眼睛里，有些东西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谢谢您告诉我这一切，副领事先生。不过我想，您说的‘来帮助我’应该不止这一件事情吧。”

弗朗西斯愉快地笑了，他想他已经明白了那“微妙的变化”究竟是什么。
“那哥哥我就直说了吧。阿尔弗雷德，作为一个新人却在短时间内升任为副组长，你现在在鸦片检查组的处境是不是比较尴尬？”
“是的。”
“根据我对小亚瑟的了解，他一定给了你两个选择。要么站在组长那一边，要么站在组员那一边。”
“没错。”
“那么你有没有想过第三个选择？”
“第三个选择？”
“是的，第三个选择，不是你去选择站在哪一边，而是让你的组长和组员们选择站在你这一边。”
弗朗西斯顿了顿。
“而哥哥我就是来为你提供这第三个选择的。”

阿尔弗雷德没有回答，他示意弗朗西斯继续说下去。
“阿尔弗雷德，你应该知道毒品销售管理委员会[注64]吧。”
“嗯，我知道。我们组有部分任务就是由这个委员会下达的。”
“想加入么？”
“……据我所知，委员会成员里没有警务处职员。”
“哥哥我恰好认识公董局董事会和华商总会派出的代表以及委员会里的那位药用品进口商，只要你愿意，可以让他们推荐你作为特别顾问列席这个月月底的例会。如果你做得足够好，那么以后每一次例会你都可以参加。
“这样一来，很快你的组长和组员就会意识到，你才是组里真正有权利和地位的人，他们都会自觉向你靠拢。就像飞鸟总是栖身于更高的枝头，选择依附于更强者也是人类的天性。阿尔弗雷德，你觉得这个提议怎么样？”

阿尔弗雷德思考了片刻。
“请问，这么做对您来说有什么好处？”
“好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弗朗西斯一手捂住眼睛，仰起头夸张地大笑，落在肩头的金色卷发随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的起伏。
“亲爱的，你和小亚瑟真像，开口闭口都是利益，不愧是小亚瑟亲自培养过的弟弟。”

“哥哥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弗朗西斯从外衣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他和阿尔弗雷德之间的茶几上，用食指和中指压着，轻轻推到阿尔弗雷德的面前。阿尔弗雷德伸手去取，却发现弗朗西斯没有松手，他抬起头，正对上对方眯起的双眼。
“这是一份名单，上面是一些在公共租界销售烟土的商铺。哥哥我希望你们在检查这些店铺的时候能稍微仔细一点点。”
阿尔弗雷德皱起眉头。
“这些店铺都是达商银行的客户，是么？”

弗朗西斯噗嗤一下笑出了声，他松开按着信封的手指，人向后靠在沙发里，两手一摊，轻轻摇了摇头。阿尔弗雷德并没有理会对方极富戏剧性的夸张表演，他拿过信封，没有打开看里面的内容，而是直接把信封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口袋里。

“无论如何，我接受您的‘帮助’。”

弗朗西斯离开时，在公寓楼门口看到了马修。白色弧形石膏门洞下，马修孤零零站在过道里，背靠着青灰色的墙砖，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右脚脚尖沿着过道地板上镶嵌着的黑色马赛克拼接成的图案轮廓漫无目的地比划着。当马修注意到弗朗西斯向自己走过来的时候，立即停下动作，背离开墙壁站直。

“怎么站在这里，小马修？”
“外面下雨，我没带伞。”
“可是雨已经停了呀。”

马修低着头默不做声，弗朗西斯看着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放心，哥哥我没有告诉他那篇报道是你写的，你和这整件事情无关。”

“波诺弗瓦先生，我还是要再次感谢您为我介绍了这份工作。可是……”
马修抬起头，目光直视弗朗西斯。
“可是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哦？”
弗朗西斯似乎是有点吃惊。
“你不喜欢记者这个工作？”
“不是不是，您误解我的意思了。”
马修一边摇头一边努力摆着手。
“我非常喜欢记者工作。我是说……我是说，我想写自己真正想写的报道。”
“那很好啊~~”
弗朗西斯抬手摸了摸马修的头，马修躲避不及，有点窘迫地缩了缩脖子。

“那个……波诺弗瓦先生，您这次会伤害到阿尔弗雷德和亚瑟么？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我的家人，我不希望看到他们出事。”
“这个嘛……哥哥我没有理由去伤害阿尔弗雷德，至于小亚瑟嘛……”
弗朗西斯习惯性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抬起头看着外面雨后黄昏的天色。

小亚瑟，你利用公共租界的烟土店获利与我无关，可是染指法租界的商铺就是你的不对了。

大门被敲响的时候，正巧王耀经过客堂间。这时候托里斯还在广慈医院没有回来，而厨师和女佣正在厨房忙着准备小斋节[注65]的晚餐，于是王耀很自觉地穿过天井去开门。
叫门的是个穿着棉衣长衫的华人青年，他看到应门的王耀也是华人时似乎是松了口气，然后摘下礼帽放在胸前，先是略微一鞠躬。

“请问，此地可是伊万·布拉津斯基先生的府邸？”
“是的。请问有什么事？”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拿出一个信封，双手递到王耀的面前。
“有劳请将这封请柬转交伊万·布拉津斯基先生。”
王耀接过信封，那个人戴上帽子就势又是一鞠躬，接着便告辞转身离开了。

王耀觉得自己好像是曾经在哪里见过那个人，他怔怔望着那个人的背影，直到它消失在弄堂的拐角处。关上大门，木门阖上的声响似乎是提醒了他什么，随后转身径直走到伊万的书房，一路反复琢磨手里的信封。把信封交给伊万后，他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静静地立在书桌前。伊万接过信封，立即打开取出请柬细细浏览一遍，脸上浮现“果然如此”的神情。注意到王耀的一反常态，他不禁抬起头来。

“有什么事么，耀？”
“布拉津斯基先生，有些情况，我想我应该和您说清楚。”
不知道是紧张还激动，王耀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伊万放下手里的请柬，带着微笑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虽然在这里鸦片买卖是并不违法，但是我并不希望自己和这样的事情有所牵连，这只是我个人的原则而已。”

“所以请您告诉我，您所从事的究竟是什么样的贸易？”

[注64]毒品销售管理委员会（Commission on Sale of Poisons），1923年由工部局组织成立，以对公共租界内销售鸦片、吗啡、海洛因、可卡因等毒品进行管理，其主要职责不是禁止毒品销售，而是控制毒品出售，表明工部局对在公共租界内出售毒品的重新许可。委员会由驻沪领事团、工部局董事会、公董局董事会、海关、上海医学会、中华医学会、华商总会各派出一名代表及工部局法律顾问、一名药剂师，一名药用品进口商组成。

[注65]小斋节是为纪念耶稣星期五受难被钉在十字架上而设立的。东正教会规定每星期五为此节，要求教徒在这一天不吃肉食。

2013.12.01 Sun 13:37 | END | 【APH】metropolis（主连五） | Posted by tarot | Comment(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