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rot的笔记本 metropolis（主连五）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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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2 Mon 04:50 | | Posted by

[0回]

“本田菊先生，两周前您所提交的信贷申请材料，我们已经仔细阅读并且核实过了。”
亚瑟故意顿了顿，摘下单片眼镜收好，从手里的文件里抬起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坐在办公桌对面单人沙发里的人。

这是个身材矮小的日本人，留着东方人偶般的奇怪发型，面对着亚瑟正襟危坐。他的手摆放的姿势很奇怪，双肘打开向外，双手手指相对手掌向下放在腿上，配上他那一身西服显得异常不协调。他的面孔看起来相当年轻，眉头略微皱起，双唇紧抿，表情严肃得有些过头，看起来就像个初涉社会正在接受面试的学生。

亚瑟不喜欢日本人。去年年初的那场由日本人引发的战事[注59]使他的信贷部蒙受了不小的损失——他的一部分客户因为工厂或店铺被战事毁坏而破产，导致无法偿还贷款，作为抵押的房屋和货物又在战事中付之一炬，而他们的担保人的情况也是基本如此。
本田菊这次是为了家族纺织厂的扩建以及添购机器而申请贷款，融资金额并不高，只是个小客户，在亚瑟的眼里，这样的人不值得他多打交道。何况他刚才瞥到本田菊的袖口，不知是不是衣服不合身的缘故，衬衫的袖口缩在西服外套的袖子的里面，这让他更加鄙夷面前这个客户。

亚瑟轻咳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非常抱歉，您不符合本行的贷款条件。很遗憾，我们不能为您提供融资服务。”

亚瑟满意地看到本田菊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于是他将办公桌上的文件整理好，站起身，把文件递向本田菊，同时用貌似饱含歉意的职业微笑掩饰住自己带着一丝恶意的愉快心情。
本田菊从沙发里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一边鞠躬一边双手接过文件。随后看到亚瑟向他伸出的右手，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自己的右手与亚瑟的僵硬地握住。

“谢谢您，柯克兰先生。在下就此告辞。”
出乎亚瑟意料之外的是，退出办公室房门之前，他居然又向亚瑟鞠了一躬。房门关上后，亚瑟坐在扶手椅里差点笑出声来。

很有趣，不过很可惜，这一系列在亚瑟眼里看起来相当可笑的举止，并不能增加亚瑟对他的好感。

又过了一会儿，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推门而入的人不是秘书，而是王港。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扶着门楣的手里拿着一封信件。
“您的信件，柯克兰先生，这是刚才有人送来的。”
“谢谢，拿过来放这里就可以了。”

王港走进办公室，将信件放在办公桌上，随即转身离开。亚瑟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叫住已经走到门口的王港。
“贺瑞斯。”
“什么事，先生？”
王港停下脚步，转回身面对亚瑟。
“今天下午四点，你到我这儿来一下，我有事要和你说。”
“好的，先生。”
他退出办公室，带上房门。

白色的信封印有女性化的暗纹，隐隐撒发着淡淡的香水味，让人自然而然去猜测那里面装着的定是哪位害羞的淑女的心事。裁纸刀划开信封的一侧，两张整整齐齐折叠在一起的纸滑了出来。亚瑟打开纸张，就着窗外的光线快速浏览了上面的内容，同时手伸向一边的电话拿起听筒。

“帮我转达商银行[注60]。”
“我是柯克兰，转你们总经理。”
“上个月的客户变动名单我已经看到了，这次贷款客户里新增了两家徐家汇的烟土行，做得不错。”
“去通知那两个客户，如果介绍其他要在法租界开店的人来达商贷款，他们就能拿到一定的回扣，销售烟土之类资金流动快的店铺最好。”
“嗯，公共租界的那些照旧，不管没有有烟土执照[注61]，警务处那里我都会关照他们查得松一点。”
“务必把他们的存款帐户也都留在达商，对，要银元，那个白银协定[注62]并不怎么可靠，因为美国佬不一定会遵守。估计明年年底以前他们就会想办法开始收购中国的白银，到时候白银会涨得相当厉害，我会通知你什么时候把达商库存的白银抛掉。”
“当然全部抛掉，然后把钱全部转回英国。我还等着他们来挤兑呢，到时候就能名正言顺的宣布破产倒闭然后回国，就让他们按着注册资料去找那位不存在的先生要钱去好了。”

白色的纸张被看不见的热量沿着黄褐色的曲线快速吞噬，最后化成淡淡的烟以及烟灰缸里扭曲脆弱的黑色残片。打开办公室的窗，冰冷的空气灌了进来，房间里的烟味很快便散了。

“阿尔弗雷德这小子应该吃够苦头了吧，小孩子闹别扭也该有个限度。”

王港今天依旧准时下班，走出办公大楼直接拐上马路，忽然看到马路对面有个熟悉的身影。那个人正在和路边手插在袖子里的卖烘山芋的中年人愉快地聊着天，边聊边把手里包着山芋皮的小半张报纸仔细折好扔进垃圾箱，显然是已经照顾过了老板的生意。那个人注意到王港从楼里出来，隔着车来车往的马路热情地向他挥手。王港避让过车流穿过马路，径直走到那个人面前。

“哥，你怎么在这里？”
“波诺弗瓦先生约布拉津斯基先生今天晚上在法国总会见面，我借故回避了，所以有空过来等你下班。”
王耀笑着拍了拍王港的肩膀。
“等了很久了吧。”
“才一会儿。走，我们回去吧。”
“嗯。”

马路从这时候开始已渐渐热闹起来。下班的大人们夹着公文包或者捧着书报，或急匆匆赶路或悠哉地闲逛，卖报的孩子嚷着当天的头版新闻在人流中灵活地穿梭。比路灯先亮起的是沿街商铺的灯光。烹饪的蒸汽带着食物的香味从一家家小店里蒸腾而出，伙计一边把桌椅摆出店堂，一边不忘招呼着往来的路人。前方戏院的售票处，买票的人慢慢汇成队伍，旁边的服务员刚换完新剧的海报，又被经理呼来唤去，急急地把挂着贺辞的花篮一个个排在门口。
王耀和王港两个人在上街沿并排慢慢走着，一边小心避让其他行人以及路边店铺放在外面的招牌和桌椅，一边兴致勃勃地聊着天。只是王耀说得多些，王港本就不是话多的人，更多的时候是认真地听着，适时应上几句。

“阿香，冬至的东西我已经准备了一部分，不过香烛我还没买。这个不用你忙，礼拜天我去买。”
“嗯。”
“你也看报纸了吧，最近时局不稳，上个月福建那里又出事了。梅梅你一定要看看好，别让她再跟着她那些同学去演讲发传单什么的。”
“……”
“上次她跟着她那些觉得自己‘思想进步’的同学们去贴传单，结果被抓了，还好当班的巡捕知道她是我妹妹，就把她直接送到我的办公室，否则真是……我那天都快被吓死了，现在想起来还是后怕……其实我只是希望她能平平安安的而已……”
“……哥，我明白的。”
王耀抬起头，看看早已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弟弟，又叹了一口气，垂下眼苦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唉，她要是能有你一半省心就好了……”
“……”
“还是我太爱瞎操心了呢？……”

“哥。”
“嗯？”
“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怎么了？”
“柯克兰先生，就是我们信贷部的经理，他今天找我谈了话，他想推荐我去香港的总部实习。”
“去总部实习？那是好事啊~~要多久？”
“要实习半年。”
“半年啊，这么久……”
王港顿了顿，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
“柯克兰先生已经申请明年调任至伦敦分行，他打算在我实习期满后把我也派驻到伦敦分行。他说到时候我可以在英国申请当地的大学，他可以为我做推荐和担保……”
王港的声音越来越小，心虚一般小心翼翼地借着眼角的余光仔细观察王耀的反应。随着王港的话语，王耀的脸色慢慢变得苍白，似乎是过了很久，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艰难地从喉咙里发出声音。
“……那么，什么时候出发？”
“下个月。”
“下个月……下个月就出发的话，就是说连过年也……”

“哥，你要是觉得不合适的话……”
看到王耀复杂的神色，王港立刻开了口。
“怎么会不合适？”
王耀突然打断了王港的话，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没有勇气去看王港的表情，只是边走边怔怔看着前方的路面。
“阿香，你原本就是为了能靠自己的努力去上大学才先出来工作的。这么好的机会，不是人人都能遇上的，千万别错过了。”

“啊，说起来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下班，所以还没买菜，不知道现在回去还来得及么……”
片刻的沉默后，王耀僵硬地岔开话题，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哥，别忙了。”
王港一把拉住王耀，王耀疑惑地扭过头看向他。
可能是天冷风大的缘故，王港的脸有些许泛红。他有些局促地收回手，前后晃了晃不知道摆在哪里好，最后插进大衣的口袋。
“我们可以在外面吃，那个我……嗯……想吃排骨年糕，还有单档[注63]……”
王耀仔细端详王港的脸，正当王港觉得自己的脸快被他看出个洞来的时候，他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伸出右臂，一把勾住王港的脖子，左手握住右手手腕，一边大笑一边把王港用力往下压。王港一个踉跄，差点没接住从头上掉下的帽子。

“果然还是小孩子嘛~~”
王耀心满意足地松开手，继续向前走。
“谁是小孩子啊……”
王港嘟囔着，抬手整了整头发戴好帽子，跟上王耀的脚步。

[注59]1932年1月28日“一·二八”抗战爆发。3月3日淞沪战事结束，至此公共租界苏州河以北被日军占领。

[注60]达商银行（Finance Banking Corporation，Ltd.）为股份有限公司，是上海成立最晚的英资银行。总行设在上海，外地无分行，1932年开幕，注册资本为银20万两，1935年初停业。此处为借用该银行名称，与真正的达商银行无关。

[注61]1923年工部局成立毒品销售管理委员会，对租界内销售鸦片、吗啡、海洛因等毒品进行管理，依照《土地章程》附律第三十四条规定，凡开店出售有毒药品或毒品以及专卖药品，或拥有存放、贮藏这些物品场所者，都必须持有执照。法租界在界内实行鸦片公卖制度，委派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等人包销鸦片，以收取捐税。

[注62]1933年7月，资本主义各主要国家在伦敦召开国际经济会议，签订了一项旨在由美国等承担稳定世界银价的国际白银协定。协定明确要求中国从1931年1月起的四年间，不得将熔炼货币所得的生银出售；美国应收购本国白银，以保持中国白银购买力。建立该协定的目的，是要维持白银的较高价格，以求稳定国际市场。

[注63]一种点心，一碗汤里有一个油面筋塞肉加上一个百叶包，还有线粉和油豆腐等作为辅料。如果有两个油面筋塞肉加上两百叶包，就叫做“双档”。

2013.12.01 Sun 13:32 | END | 【APH】metropolis（主连五） | Posted by tarot | Comment(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