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人存放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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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雨淅淅沥沥地下着,雨水把青色的屋瓦浸染成墨色,顺着瓦片间的缝隙流下,在屋檐下拉出一道道细细的水帘,最后落在弹硌路面上,沿着低洼处汇成无名小溪潺潺流走。老楼灶披间[注51]的门开着,里面没有开灯,灰白色的天光带着新鲜空气的味道从门口洒进来,照亮灶披间靠近门口的那一方空间。煤球炉被收了进来,对着门口端端正正的放着,刷着黑漆的炉子上面,铫子[注52]的壶口正咕咕吐着热气。没有太阳可晒的猫,呼噜呼噜蜷缩在暖洋洋的炉子旁眯着眼睛打瞌睡。
住在一楼的郝婆坐在带靠背的竹椅上,偎坐在炉子边,王耀坐着小板凳在炉子的另一边。两个人都坐在灶披间门口的亮处,手边各有厚厚一叠锡纸,面前的两个盒子里已经整齐排了几列叠好的纸元宝。
“小耀啊,你今天怎么有空回来啊?”
就像她手上叠元宝的动作,郝婆的声音总是慢慢的,好像正烧着的开水的蒸汽,悠悠地腾起在小小的房间里。
“今天洋人过节到教堂去了,给我放了假,我就回来一趟,好把冬至要用的东西先准备起来。”[注53]
“冬至还早,你们不像我老太婆手慢,你可以等到礼拜天回来和阿香还有梅梅一起叠。”
“阿香要上班,梅梅平时住校礼拜天才回来,他们都很忙的,礼拜天应该休息休息。”
“那你上班也忙的呀。”
王耀只是浅笑。
“郝婆,今年冬至我不在家,您要帮忙提醒阿香和梅梅。”
“是咯,是咯,要给你们爹爹和姆妈烧,还有你们小娘舅。”
“嗯嗯。”
“你们小娘舅啊,邻里邻居都说他是好人。说你们爹爹姆妈不在了,就把你们三个都从乡下带上来。为了让你们去读书,还请做生活的东家给你们做铺保[注54]。只可惜啊……”
王耀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嗯,我才工作了一年就……还来不及让他享享福。”
“我记得啊,你们小娘舅刚刚把你们从乡下带上来的时候,你只有这么高。”
郝婆把手里叠了一半的纸元宝放在已经看不清颜色的粗布围裙里,颤巍巍抬起粗糙的手,轻轻比划了一个高度。王耀不好意思地笑着挠了挠头。
煤球炉上铫子的壶盖被蒸汽顶得卟托卟托地跳。王耀把手里叠好的纸元宝放进盒子排好,站起身,拍一拍手上身上的锡箔和黄纸的碎屑,手里垫着抹布把铫子从煤球炉上提起轻轻放在地上,转身先把一边方桌上一锅汤端来放在煤球炉上煨着,然后再提起地上的铫子走到桌边,把开水冲进热水瓶。做完后,王耀捧着叠好的纸元宝和还没用完的锡纸上楼,回房间放好后取了大衣围巾和一些文件,回到楼下又从门后取了把伞。
“郝婆,我要先走了。”
“现在就走啊?不吃中饭啦?”
“不吃了,我还有事,要到捕房去一趟拿点东西。还有我煮了赤豆汤,等阿香下班回来,叫他热了你们就可以一起吃了。”
伊万把娜塔莉亚从安得烈堂[注55]送回医院病房后便直接离开了,仍只是留下托里斯照顾她。娜塔莉亚舍不得换下身上的衣服,于是托里斯拿来病床上的枕头垫在她身后,再用毛毯盖住她的双腿仔细掖好,按照她的吩咐把轮椅推到窗边——她说她想目送伊万离开。
身上崭新的衣裙都是入院后重新订做的。厚实温暖的加厚毛呢面料,光滑细腻的丝质衬里,轻软的白色兔毛领,镶着银丝圆形铜扣。配套的白兔毛镶边的披肩已经被小心叠好收入方形衣盒里,就放在一边的椅子上。当时娜塔莉亚没有接受裁缝以及托里斯所推荐的温暖的酒红色或墨绿色的面料,而是固执地选择了冷色调的宝石蓝色——因为相比之下,这个颜色和那条银白色的发带更相配。细心的托里斯还叫裁缝用外衣多余的面料配上羊羔皮衬里做了暖手桶,虽然这种配饰早已不再流行,但娜塔莉亚很喜欢,因为保暖的同时还能遮住她日益瘦削的双手——已经不再漂亮的手,她不想让伊万看到。
裁缝总共来了三回,后两回都是来试半成品的衣服以修改尺寸。每一次伊万都会过来,带着他的那个叫王耀的华籍私人助理,因为那个裁缝和他的学徒都不会外语。每次量尺寸试穿衣服的时候,平时冷清的病房里都会变得热闹一些——裁缝问一句,先由王耀翻译成法语,然后由托里斯翻译成俄语,娜塔莉亚回答完,答话原路返回最后反馈到裁缝那里——这是一个很有趣的过程,本应该是简单的一问一答,却有四个人的声音在房间里依次响起。
但是伊万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娜塔莉亚记得很清楚,因为她总是扭过头看向坐在一边的伊万。每次他脸上都挂着同样的微笑,盘着手坐在门边的椅子上看向他们,仿佛只是坐在剧院楼上的包厢里,收起下颚观赏着一出与己毫无关系的演出。只有在王耀征求他的意见的时候,他才会开口应几句,更多的时候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眼睛里完全没有任何人。
眼睛里没有任何人,当然也就没有娜塔莉亚吧。
自然也不可能注意到,每次修改时,裁缝手里的别针都在收缩衣服腰身和衣袖的宽度。
所以,又何必费心遮遮掩掩把手藏起来。
其实,从这个病房的窗口根本看不到伊万离开,只能看到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和落光了叶子的树。雨水从看不见的地方掉下来,打在窗户玻璃上,然后带着灰尘流下一道道水渍,好像是窗户的泪痕。
咳咳——
娜塔莉亚已经习惯于看到那一丝丝红色的污渍,她只是麻木地握着手绢。托里斯也不像初次见到时那样惊慌失措,他拿开沾上污渍的手绢,为她拿来干净的毛巾,一边说着自认为安慰的话一边小心地擦拭干净,又替她倒了一杯水放在她的手里。
握在手心里的怀表像虚弱的脉搏安静地走着,病房里只听得到雨点轻轻拍打玻璃的声音,听上去很像王耀背过身去和裁缝轻声低语时,用华语发出的细碎的啧啧叹息。虽然听不懂,但娜塔莉亚清楚地记得他所说的话——
真真作孽啊,真真作孽……
王耀回到四明村时已是下午,替他开门的是后来找来的安南[注56]女佣。她听得懂简单的法语和华语,还能磕磕巴巴说上几句,但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地低头做事,而原来那个俄裔女佣叶莲娜,自从那一次后就再也没见到过。
“少爷在书房等您。”
女佣接过王耀的伞小心地收起搁在客堂间外的台阶上,又接过他的大衣和围巾,始终都是低着头。
王耀检查了手里的文件袋,确认没有淋湿,便直接去了三楼的书房。
王耀轻轻叩了两下书房的门,得到认可后才进了房间。书房里很暗,吊灯和壁灯都没有打开。窗帘束绳挂在窗边的铁钩上,厚重的深色窗帘被完全拉上,把天光和雨声完全阻隔在外。书桌上台灯是房间里的唯一光源,明亮的灯光把赛璐璐灯罩染成通透的翠绿色,又从灯罩下方倾泻而出,顺着灯下悬着的镀金铜链上细碎的闪光落下,为铜质的灯座镀上金色的光晕。台灯的光仅能照亮书桌附近,稍远一些的单人沙发和小圆茶几仅能受到一点点光明的眷顾,而对面墙上的标本盒则是完全沉入一片昏暗。走进书房,仿佛走进了另一个空间,即使是墙上指针拉长影子尽忠职守工作的挂钟也无法确切告诉你现在究竟是白天还是夜晚。
伊万正坐在书桌后面,抬起头微笑着看向王耀。灯光照亮了他惨白的大手和轮廓分明的脸,把他的身影投射在他背后的书柜上,他的阴影几乎完全盖住了书柜,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墙角里暖炉安静地燃烧着,书房里的温度似乎有点过高。王耀觉得自己好像有一些低血糖的症状,室温加重了晕眩感,后背隐隐湿热。
“耀,你回来了。”
王耀径直走到书桌前,把文件袋放在伊万的面前。
“布拉津斯基先生,这是您要的贝什米特家的资料,包括他们家族在法租界所有的产业,土地、工厂规模、最近几年的经营状况,最后几页是他们家在上海的社会关系,里面所有的商业合作伙伴我都把合作项目和合作时间标注在旁边。”
他似乎是犹豫了一下,又继续说。
“后面那叠资料是您要的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先生的资料。主要是他在法总领事馆的职务变动情况,还有他的一些社会关系。”
“耀,你觉得怎么样?”
伊万从文件袋里拿出资料,漫不经心地随意翻看着。
“您问的是我的看法么?”
“是的。”
“……我觉得,了解自己商业合作伙伴,这种做法无可厚非。”
伊万停下手上的动作,抬眼看了王耀一眼,然后把弗朗西斯的资料单独挑选出放在书桌上,手指在上面轻叩了两下。
“我问的是,你对波诺弗瓦这一份资料的内容有什么看法。”
“这……”
王耀一时语塞,他不清楚伊万的意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没关系,说吧。”
伊万保持着微笑,双手手指相互交叉着搁在桌面上,银质方形袖扣上镶嵌的红宝石,反射的光在昏暗的书房里显得有些刺眼。
“……我从没想过波诺弗瓦先生的社会关系会这么复杂,他几乎和所有在法总领馆办理租地登记的公司都或多或少地保持联系,而且还和万国储蓄会[注57]之类的金融机构也有关联……”
王耀先是想了想,然后又摇摇头。
“就这样?”
伊万挑起一侧的眉毛。
“……是的,就这样。”
“对了,波诺弗瓦约我礼拜四晚上在法国总会[注58]会面,你跟我一起去。”
“非常抱歉,布拉津斯基先生。法国总会是会员制的俱乐部,华人不允许进入,您可以让冯·波克先生陪同您前往。”
“耀,你是不是不舒服?”
伊万略微向后靠,他的脸离开了灯光直接照射的范围,淡紫色的眼睛里暗光流动,似乎是从暗处仔细打量王耀。
“谢谢您的关心,布拉津斯基先生,我想我很好。”
王耀怔了怔,随后尽力不卑不亢地回答。
“……你辛苦了,先回房间休息吧。”
伊万淡淡地摆了摆手,示意王耀可以离开。
王耀退出书房,走廊里偏低的温度让他觉得轻松了不少,思维渐渐回复清晰,刚才被高温钝化的感官也慢慢恢复过来。
房门阖上的同时,也截断了书房内的一声轻笑。
“自欺欺人……”
[注51]厨房。
[注52]烧开水用的金属质水壶,一侧有壶嘴,上有壶盖,壶盖两边装有手提的把手。
[注53]上海有冬至祭祖扫墓落葬,以及晚上吃汤团的习俗。另外,民间传说冬至晚上有小鬼出行,所以到了当天晚上一般是不出门的。
[注54]由店铺出具证明做担保。是时在租界,华人去工部局公董局工作(含做巡捕)或者去工部局公董局开办的学校(如中法学校等)上学,都需要铺保。
[注55]东正教堂,1931年由上海俄国海军聚餐会于公共租界的霍山路建堂,1933年迁至环龙路(今南昌路),1948年停止宗教活动。【是时位于法租界】
[注56]越南的旧称。
[注57]万国储蓄会是最早在上海设立的有奖储蓄机构,由法国商人伯顿创办,1912年3月经北洋政府财政部批准,于同年8月在沪开幕,又遵照法国法令,在上海法国总领事馆注册。1936年政府颁布储蓄银行法,万国储蓄会的有奖储蓄业务不符合营业范围的规定,但仍恃治外法权,延不办理结束。抗日战争胜利后治外法权取消,不能再事拖延,正式宣告结束。经营期间,主要投资于房地产、股票、公债和外汇,曾向法商赛跑会股份有限公司等涉及赌博等行业的公司提供贷款。
[注58]法国总会位于迈而西爱路(今茂名南路58号)。1903年,德国建筑师倍荀设计建造德国总会于此,一战后被公董局占用,1924年起改建为法国总会,1926年1月30日竣工开幕。解放后,法国总会的建筑连同花园收归国有。法国总会是一幢2层楼法国文艺复兴时期宫殿式建筑,底层为弹子房、酒吧,二层设有舞厅、餐厅,顶层为露天音乐池,建筑物南面有近3万平方米的草坪和绿荫。法国总会采用俱乐部制,且不对华人开放。现为花园饭店。【是时位于法租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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