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rot的笔记本 metropolis（主连五）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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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2 Mon 04:42 | | Posted by

[0回]

到礼拜六，阿尔弗雷德在鸦片检查组[注35]已工作了整整一周。可能是由于亚瑟的缘故，组里的人对他这个新来的毛头小子还算客气，从不用什么吃力不讨好的事为难他，基本所有的任务都带上他，还让他做些简单的辅助工作。加上他性格开朗手脚麻利，很快和组里的同僚们打成一片，几个比较年轻的还常常趁着午休带他去附近中央捕房[注36]的弹子房[注37]。去弹子房的不光有中央捕房的西巡，还有警务处其他部门的同僚，几天下来他不但学会了打弹子和抽烟，也认识了不少人。
今天阿尔弗雷德的手气不佳，午休时间刚过半，口袋里的钱已经输光了。他不想空着口袋站在边上看别人打球起哄，于是趁着雨停早早地就回了办公室。
办公室门口的布告栏，今天又新贴了一张通告。他扶着平光眼镜，有点吃力地仔细辨认着通告上的每个字。

“美利坚合众国政府……承认……联盟……社会主……义？……嗯嗯……共和……正式建交……这什么玩意儿？”

自从来到这个国家，阿尔弗雷德每天都觉得自己从来没文盲得这么厉害过。布告栏里的通告上尽是些闻所未闻的词，都是他在家乡小镇时不曾见过的。他曾经问过同一个办公室的同僚，对方只是解释说那些是地名，或者是某件东西，甚至是某个人的名字——总之不用也别在意，因为连同僚们也说不清这些地方究竟在哪儿或者那个人长什么样。久而久之，阿尔弗雷德也懒得去探究了。
比如这次的词组，阿尔弗雷德记得在学校的时候见过，其中某个单词他始终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知道这个词组是个国家，和美国没有接壤，仅此而已。

他跳过那个长长的词组，继续看通告的下文。通告后半部分的主要意思，就是要大家留心最近街上白俄的动向，还有叫俄捕稳定情绪安心工作云云。
阿尔弗雷德歪头想了想，似乎刚才在弹子房里遇到的那几个俄捕也没什么特别不一样的地方——其实就算有什么反常和自己关系也不大，又不是什么特别熟念的人，于是耸耸肩，从布告栏前走了过去。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阿尔弗雷德刚抬起手要推门，门开了，里面出来一个穿着长衫带着帽子的华人。阿尔弗雷看不清那个人的相貌，却在两个人擦身而过时，清楚地感觉到那个人深深地看了自己一眼，似乎是在打量自己。
进了办公室，他看到组长把一件什么东西放进抽屉，然后快速关上抽屉，手放进裤兜，朝自己笑了笑。那件东西形状大小像一块砖，包在外面的报纸看起来是被拆开过，然后又草草重新包起来。虽然只露出一点，但是阿尔弗雷德仍然能认出来那是什么，因为前天他刚刚亲眼见过，同僚还指着上面那个老头子的头像图案大肆嘲笑了一番。况且就算掩得严严实实也没太大意义，那东西散发出的浓郁到让人头晕的奇怪香味，闻过一次就忘不了。

是云土[注38]。

不过为什么组长把检查的货品放进自己的抽屉？

阿尔弗雷德刚想开口问，其他同事正好也回了办公室。两个平日里关系好的嘻嘻哈哈一搂他的肩膀，把他带到了一遍。他扭过头，看到组长在和副组长以及其他几个同事使眼色。

这是怎么回事？

“我说那个……”
“什么什么？”

他突然想起来，昨天晚餐时亚瑟特别提到过，看到什么特别的事情别轻举妄动，回来后先告诉自己。

“……啊，没什么。我想说，下次打弹子能不能每一局少算一点？”
“你小子输怕了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谁说的？我是说我多来几局就能赢回来！”
“输怕了就直说嘛哈哈哈哈哈哈~~”

阿尔弗雷德决定晚上回去后好好问问亚瑟。

魏克托尔主教拜访的时间比预计的要长，伊万和王耀动身去贝什米特家时已是黄昏。
“耀，你知道魏克托尔主教今天为什么来么？”
在车上伊万这样问道。
王耀摇摇头。伊万和魏克托尔主教在书房谈话的时候他并不在场，更何况他们使用俄语交谈，即使在场也听不懂。
“他向我推销‘教会债券’[注39]。教会造主教座堂[注40]需要筹措资金，于是来找我。耀，你怎么看？”
“嗯……我认为如果您打算在这里长住或者在这里设立公司办事处的话，可以考虑多捐一点。”
“很好，我也是这么想的。”

“贝什米特家在吕班路[注41]新买了一座花园洋房，今天的宴会是为了庆祝乔迁新居。其实说是家庭聚会更合适，因为受邀的都是贝什米特家的亲朋好友。”

汽车在沿着吕班路向北缓缓行驶，王耀看向车窗外，不远处的教堂[注42]即将完工，工人们早已放工，只有几个留守的人还站在教堂前面的空地上，手插在袖子里缩着脖子聊着天。汽车驶过教堂，青灰色的高大围墙映入眼帘，又开了一段路，才到黑色铸铁的镂花大门，左转慢慢驶入庭院，最后在主屋的台阶前停下。早已等候在台阶前的仆人上前弯下腰打开车门，王耀和伊万先后下车。

这是一幢独栋花园洋房，虽然只有两层，但比一般的三层建筑还要再高一些。青砖外墙，砖红色的瓦片铺在人字型屋顶，巨大的暗红色木质门窗嵌在拱型门窗框里。一道长长的白色大理石台阶直接通向正门，从二楼伸出的石料拱型屋檐，由数根白色大理石石柱支撑着，盖在台阶之上。主屋的南侧还有一道有顶走廊通向花园，走道、台阶、以及支撑顶的柱子都是白色大理石材质，走廊的最南侧装有一排黑色铸铁栏杆，上面装饰着螺旋形的铁艺花纹。洋房内外灯火通明，有谈笑声从屋内飘出来。夜幕下，花园的轮廓并不清晰，但大理石柱顶的鸟首装饰却看得异常清楚，在屋外灯光的照射下，尖锐鸟喙的阴影诡异的刻在柱身上。

为他们打开车门的仆人引领两个人从正门进屋，另一个等在门厅的仆人上前接过他们脱下的外套帽子和围巾。进入正门，就是一条笔直宽阔的走廊，走廊的两边各有几扇木门，走廊的尽头右侧是楼梯。屋内的胡桃木色木质地板，由一块块一掌大小的木料拼接成锯齿状的图案，墙上镶着及肩高的木质护墙板，护墙板以上是白色石灰墙面。走廊的天花板也是拱型，三个圆形铜框白色磨砂玻璃的吊灯整齐的排成一直线。

仆人引领他们来到走廊左侧第一扇门前，先敲敲门，然后侧身略微鞠躬为他们打开房门。两个人走进房间的时候，房间里先是安静了片刻，人们先是看向门口，随后又继续各自的交谈。
房间大概四十平方米左右，完全是规整的长方形，走廊的木地板延伸到房间里，被花纹繁复的地毯盖住，木质护墙板以上是带暗纹的奶油色墙纸，墙上钉着象牙色灯罩的铜质壁灯，天花板有石膏线装饰，中间是一个巨大的水晶吊灯。房间的东侧有一扇窗，南侧除了窗还有对开木格玻璃门，虽然被厚重的丝绒窗帘遮住，但仍能推测出定是通向屋外的有顶走廊。西侧是两扇巨大的黑色木质移门，每扇门的最上方都排着三个咆哮着的狮头雕像。

一个身材健硕的欧裔男人向他们走过来，满头的金发一丝不苟的向后梳。他直接走到伊万的面前，向他伸出右手。
“晚上好，欢迎莅临寒舍，布拉津斯基先生。”
“晚上好。感谢您的邀请，贝什米特先生。这位是王耀，我的私人助理。”
男人把目光移到王耀身上，又向王耀伸出手，淡蓝的眼睛里看不出丝毫情绪。
“路德维希·贝什米特。我听说过你，王先生。”
又转向伊万
“家父也在，就是上周到的，他这次打算过完新年才回勃兰登堡。”
“哦？令尊也到上海了？”
“是的，我们现在过去打个招呼。”

伊万跟着路德维希向房间的某个角落走过去，王耀正打算跟上，却被人叫住。

“哟~亲爱的耀~”
王耀转过头，看到弗朗西斯盘着手，斜倚在门框上冲着他眨眼睛。

“波诺弗瓦先生……晚上好。”
“唉唉，其实你不用这样和哥哥我说话，像做了亏心事一样。”
弗朗西斯抬起眼，看到伊万已折身向这里返回。
“你随时都可以回来继续工作。”
他一如平时扬起轻佻的笑容，在伊万到达前离开。

“他和你说什么，耀？”
伊万的眼睛却是看着弗朗西斯的方向。
“波诺弗瓦先生他希望将来有机会我能继续为他工作。”

“你对波诺弗瓦了解多少？”
“嗯……不是很多。”
王耀略微皱起眉头。
“说说看。”
“波诺弗瓦先生六年前来到上海，就任助理副领事，一年以后，原来的一位副领事回国，他升任副领事职务。他先后在公董局董事会[注43]的财政监督委员会和工务委员会兼任过职务，去年年初开始在教育委员会[注44]担任职务——这些都是公开的信息。”

“旁边的那个人是谁？”
王耀顺着伊万的目光看过去，一个深棕色卷发皮肤黝黑的欧裔男人正勾着弗朗西斯的肩膀冲着基尔伯特哈哈大笑，橄榄绿色的眼睛闪着愉快的光。
“安东尼奥·费尔南德斯·卡里埃多，西班牙人，波诺弗瓦先生以及基尔伯特·贝什米特先生的朋友，是上次您去的‘夜莺’的老板。”
“西班牙人来这里开俱乐部？”
“因为工部局和公董局制定的一部分法规对非美英法籍的欧洲人约束力有限，这些国家的大使馆管得也很松，于是给了他们可趁之机，毕竟俱乐部之类的赚钱更容易。他在公共租界还有一家‘夜莺’，但是听说经营状况不如法租界的好。他一般住在法租界的店里，还有一个叫罗维诺·瓦尔加斯的意大利人和他在一起。”
“罗维诺·瓦尔加斯？你见过么？”
“见过一次，是个脾气暴躁又胆小怕事的年轻人。您……认识那个人？”
“嗯……只是正好想起来有一个生意伙伴也是意大利人而已。”
伊万低下头，若有所思地笑着。

[注35]全称为工部局警务处侦缉股鸦片检查组，检查鸦片、吗啡、可卡因、海洛因等毒品的销售。

[注36]中央捕房（Central Station），又称总巡捕房。1855年工部局得到上海道台的资助，开始建造公共租界第一所捕房，即中央捕房，位于当时的河南路14号。1890年，工部局董事会批准建造新的中央捕房，地点选在河南路福州路转角处公共租界中区168号册地，于1893年7月17日正式落成，8月20日投入使用。1931年工部局购得位于江西路西面福州路租界中区124号地块（福州路220号）计3.991亩，筹建新的中央捕房。1933年初动工，1935年春竣工，原捕房于1935年4月拆除。其辖区南至爱多亚路（今延安西路），北到苏州河，西起山东路山西路，东到外滩。【是时位于公共租界】

[注37]类似于现在的台球房。

[注38]产自云南省鸦片膏。云土又分迤南土、迤西土、迤东土，其中迤南土质量最好，色香味俱佳。云土一般制成长方砖型，外包装上贴有以虎门销烟著称的林则徐的头像。

[注39]1927年春，时任中华正教会上海教区教主西蒙拟在法租界兴建一座大教堂作为主教座堂，同年3月，上海俄国东正教会和俄侨社团召开代表联席会议，会上成立了以西蒙为首的筹建委员会，决定发行5元、10元、100元的“献给上帝”认捐券。1930年夏，西蒙再次召开上海俄侨社会组织代表会议，决定发行“教会债券”3万元，继续筹集建堂资金。1933年2月西蒙主教病故后，魏克托尔主教继续主持圣母大堂筹建工作。

[注40]圣母大堂（新乐路大堂）为中华东正教会上海教区的主教座堂，位于亨利路（今新乐路）55号。1933年6月4日奠基，1936年2月落成。现为“阿罗哈圆顶音乐餐厅”。【是时位于法租界】

[注41]吕班路（Avenue Dubail），今重庆南路。修建于1900年，是时北起霞飞路（今淮海中路），南至法徐家汇路（今肇嘉浜路、徐家汇路）。【是时位于法租界】

[注42]圣伯多禄堂（St. Pierre Church），位于吕班路（今重庆南路270号）。始建于1932年，1933年12月建成。钢筋混凝土结构，正门上面有头戴教皇皇冠的伯多禄石像浮雕，用整块大理石雕成，可容纳1000多人。1995年由于成都路高架建设需要原教堂被拆，1996年在原址西面以原貌重建，1996年7月新堂落成开放。2002年6月起君王堂英语弥撒迁移该堂。【是时位于法租界】

[注43]公董局（Conseild’Administration Municipale de la Concession Francaise de Changhai，Municipalité Francaise）董事会是公董局最高决策咨询机构，成立于1862年4月29日。1927年1月15日法总领事那齐解散董事会，组成法租界临时市政委员会，但习惯上仍称其为董事会。

[注44]是时公董局共有9个委员会（后来增加到10个），其中财政监督委员会、工务委员会、教育委员会和园艺委员会的委员会成员中各有一名副领事，由法总领事委派，以加强对其监控。

2013.12.01 Sun 13:13 | END | 【APH】metropolis（主连五） | Posted by tarot | Comment(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