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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四的下午,王耀按约定照着手里纸条上的地址很顺利地找到了四明村[注28]里的某号。这是四明村里众多三层联排式别墅中的一栋,一样的红砖外墙以及灰色水泥墙沿,和左右相似的楼房模糊的连成一片。厚实的实木对开黑漆大门,上面装饰着一对敲门用的兽首铜环,虽然暗淡无光却很干净。大门外很整洁没有什么摆设,与其他房子相比没有任何突出的地方。
提着简单的行李站在大门外,王耀抬起头,目光越过高大的装饰着汰石子的石库门门框与院墙,可以清楚地看见三楼暗红色的木制窗棂。房子里很安静,但房顶的烟囱里淡淡的冒着烟[注29],屋里应该有人。
王耀抬起手拉起门环,不急不缓地扣了两下。过了一会儿,门里传来了脚步声。一侧的大门向内打开,一个欧裔青年探出身子。那个人比王耀高一点,一头微卷的咖啡色头发软软的垂到耳边,温和的暖绿色眼睛友好地望着王耀。整洁的白衬衫外面套着灰色羊毛背心,领带结一丝不苟,衬衫的袖子上却有褶皱,似乎是先前被卷起直到刚才才被重新放下。
看着对方似乎在边打量自己边斟酌着怎么开口,王耀觉得应该自己先表明来意。
“您好,我叫王耀。请问伊万·布拉津斯基先生在么?”
“您就是王耀先生?太好了,您终于来了。快请进来。”
那个人立刻打开门,愉快地招呼王耀进门的同时,非常自然地从他手中拿过行李。王耀跨进低矮的门槛,他利索地轻轻阖上大门。
“我叫托里斯·罗利纳提斯,是伊万少爷的贴身男仆兼这里的管家。您叫我托里斯就可以了。少爷现在不在,很快就回来。关于您的事,少爷已经吩咐过我了,您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请跟我来。啊,王先生,您的大衣和围巾。”
“没关系,托里斯,我自己拿着就好。”
王耀摘下围巾拿在手里。
三步两步便穿过浅浅的天井,踏上两层青石台阶,进入客堂间。客堂间也是浅浅的,洋松地板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地蜡的味道。靠墙是两个精致的玻璃柜,墙角是铸铁的暖炉[注30],中间一张铆着铜钉的皮质长沙发,一张胡桃木茶几,几把扶手椅,以及一些其他的小家什就把客堂间塞得满满的。落地钟立在门边的阴影里,指针走动的声音在缺乏生气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钟摆如同被催眠一般缓缓左右摆动。客堂间通向里屋的房门正对着木质楼梯,走出房门,右手并排是边厢房的房门,边厢房的房门面向走廊,走廊的另一头就是后门。走廊的地上铺着白底黑色花纹的方形地砖,在灯光下泛着清淡的浅黄色。
“这边是餐厅。”
托里斯指着边厢房,又指向走廊。
“那边是厨房。您的房间在二楼,请这边走。这楼梯有点窄,请小心脚下。”
扶着装饰有简单雕花的方形柱状楼梯扶手,踏上木质楼梯的台阶,即使尽可能放轻脚步,仍不出意外听得见脚下传来沉重的“空空”的回响。
“那是女佣的房间。”
经过一二楼之间楼梯转角处的二楼亭子间时托里斯介绍到。说着,他示意王耀跟着自己继续上楼。
“三楼的亭子间是我的房间,您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二楼楼梯的尽头直接连着短短的木地板走廊,右转便是通向三楼的台阶。二楼共有三间房,走廊尽头正对着楼梯的是边厢房的房门,走廊两侧相对着左右各有一个房间。三扇深褐色木门上都装饰着相同的“品”字格纹,门上方的气窗打开一条缝。
“右边那是冯·波克先生的房间,左边是盥洗室。”
托里斯直接走到边厢房门前,把右手提着的行李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握住门上圆形的铜把手,侧过身,顺时针轻轻转动把手打开门,示意王耀进去。金色的日光从房门里漏出来,落在走廊里。
“这便是您的房间。”
整个边厢房是狭长形的,窗户开在较长的那边墙上,房间里显得很明亮。褐色的窗帘被拉开,日光透过窗户玻璃照进来,落在深色的木质地板上,又反射在墙上。和这房子的其他地方一样,四面墙和天花板上用石灰粉刷成干净的白色。房间里除了一般卧室应有的床、衣柜等家具,靠窗还摆着一张书桌和一把高背椅。房门正对着的墙角里,暖炉已被点起,使得房间里比走廊暖和不少。
“衣架在门后,王先生。”
托里斯没有跟着王耀进房间,他把王耀的行李小心地放在门边的矮柜上,始终站在门口。
“您还有什么需要的么?或者觉得有什么不合适的,请尽管吩咐。”
“这……已经非常好了,谢谢你,托里斯。”
王耀转到门后,把一直拿在手里的围巾挂在衣架上,又脱下大衣挂上。
“您过奖了,王先生。”
托里斯微微低下头,看上去是有点不好意思了,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抬起头。
“王先生,少爷吩咐过,说您来了就带您去书房等候。您需要我现在就带您过去么?”
“那就有劳了。”
三楼的格局和二楼差不多,托里斯带着王耀直接去了三楼的边厢房。经过正厢房的时候,王耀看了一眼,猜想可能那就是伊万的房间。
书房的房型和王耀卧室的完全一样,但是房间陈设却不同。距离房门最远的墙放置了一排书柜,前面是椅子和书桌,再前面是几张单人沙发和小圆茶几。地上铺着暗色地毯,似乎比一般的地毯要厚很多,不仅吸收了所有的足音,甚至掠夺了脚下的触觉,每踩上一步都仿佛要踏进看不见的深渊。
王耀发现一侧的墙上挂着一些很厚的镜框,于是走过去想仔细看看,走了几步,却发觉托里斯一直站在门外。
“托里斯,嗯……你不进来么?”
“不用了。”
托里斯有些无奈地笑笑,低下头,声音有点低。
“少爷他不喜欢下人们进房间,除非是打扫生暖炉这些工作,或者是经过少爷的允许。”
又抬起头温和地看着王耀。
“您想来杯红茶么?或者是咖啡?”
“红茶就可以了,谢谢。对了,托里斯,房门不用关上。”
“好的,那请您在这里稍等片刻,我先告退了。”
王耀目送托里斯下楼,转过身继续研究墙上的镜框——或者说标本盒更合适。
那些是蛾的标本,全部都是。这些有着不亚于蝴蝶的斑斓翅膀的昆虫,却有着数倍于蝴蝶那纤细腰身的粗壮身躯,加上毛茸茸的羽状触角,这些艳丽的尸体们很容易让人产生异样的不适感。
王耀在书房四下打量了一下,发现这间书房里称得上是装饰品的似乎只有这些标本了。又走近看了一会儿,向标本盒伸出手,手刚碰到标本盒,就听到耳边一声女人的惊呼声。
王耀一惊,连忙缩回手,同时向房门的方向转过头去,就看到门口站着一个金发年轻女孩。她看上去神色很紧张,嘴里飞快地说着俄语,跌跌撞撞地朝王耀跑过来。她向他伸出手,差点抓住他的胳臂。
王耀不懂俄语,但他想那女孩大概是这里的女佣,她一定是在责备自己不该随便动主人的东西。
“少、少爷……”
听到托里斯的声音,女佣脸色大变,她立刻闭上嘴,顺着王耀的视线回头看向房门口。
伊万站在书房门口,脸上是他那标志性淡淡的微笑,身后站着端着托盘一脸慌恐的托里斯。
整个房间突然安静下来。王耀觉得背对着他的女佣抖得很厉害,她低着头,手死死攥着围裙的下摆,不光是女佣,似乎连托里斯也在颤抖,他甚至能听见托盘上茶杯和茶碟相互碰撞的声音。
“托里斯。”
伊万并没有转身看着托里斯,只是稍稍转过头,语气也是淡淡的。
“少、少爷,我、我想叶莲娜她只是……”
“去换个不会叫的。”
“……是、是的,少爷。”
托里斯进了书房,把托盘搁在茶几上,走到女佣面前,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走吧,叶莲娜。”
然后把可怜的女孩领了出去。
伊万自始至终没有看那个女孩一眼。
“你来了,耀。”
伊万微笑着看向王耀,声音依旧甜腻的像奶油糖,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看来今天晚上厨房忙不过来了,我们出去吃饭吧。”
冬季里天黑得很快,王耀和伊万沿着劳尔登路[注31]并排慢慢走着,看着路边的民居一户挨着一户亮起了灯,走到霞飞路[注32]时,星星已经升了起来,日光只剩下最西边天际的一抹脆弱的淡红。一路上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其实只是伊万不咸不淡地问一句,王耀礼貌地应一句。聊天并不是这两个人所擅长的,王耀有预感,接下来的晚餐也不会有多么轻松愉快的谈话。
这里是热闹的俄侨街区。如同静止的河流般宽阔平直的霞飞路上车水马龙,两旁的仅剩树枝的法国梧桐整齐的排列着,有的树干已被刷上了白石灰。路两边的商号几乎全数挂着俄语拼写的招牌,不同档次的各式商铺餐馆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各种声音和气味交织成混乱的一片。来来往往的行人多是高鼻深目的洋人,他们沿着上街沿慢慢踱着,边走边用各种语言交流着,同时不忘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手里拿着破帽子挨个乞讨的罗宋乞丐。
两个似乎不再年轻的罗宋女人站在弄堂口的一块咖啡店招牌下,红色的霓虹灯光下,她们脸上厚厚的香粉和鲜艳的口红显得分外诡异。她们看到王耀和伊万朝这边走来,拿下嘴里的香烟,一个用洋泾浜英语招呼他们,另一个娇笑着送上一个眼波。伊万似乎是完全没有注意到,目不斜视径直走了过去。而王耀窘迫地低下头,紧紧跟上伊万的脚步。
伊万带着王耀拐进一家餐厅,一进门,王耀就忍不住眯起眼睛咳嗽了几下。烟雾缭绕的空间里,充斥着香烟味、酒味、汗臭味、女人的香粉味、咖啡味、奶油味,以及分不清食材香料的菜肴味。年轻貌美的白俄女招待把他们领到一靠窗的座位,交给他们一人一份手写的菜单。王耀看不懂那些龙飞凤舞的俄语菜名,也看不清那些歪歪扭扭的英语注释,于是只点了红茶,然后把菜单递到伊万面前,示意伊万帮忙。伊万看了王耀一眼,接过菜单垫在自己手上那份的下面,用俄语交待了几句。女招待熟练地在手中的小本子上记着,然后接过菜单就离开了。
“这里的罗宋汤还算好,不过如果用红菜煮的话会更好,那更酸一些。”
听了伊万的介绍,王耀觉得自己牙根隐隐作痛。
餐厅里绝大多数都是俄侨。一边的角落里,几个似乎是军官的男人围在一起。他们穿着沙俄时代的旧军服,胸前挂满了勋章,满脸胡子,面容颓废灰暗,完全没有军人该有的英武姿态。他们好像完全丧失了理智,毫无顾忌地疯狂饮酒,时而狂笑,时而号啕大哭,同时用含糊不清的俄语咆哮着,连不懂俄语的人也看得出他们定是在指天咒骂。
王耀没有办法不去注意那些才天黑便已喝得醉醺醺的白俄,他们实在是太吵了。
“有消息说,明天那个‘谋杀’了他们的沙皇的新政权将会得到承认。到了那时候,他们会哭得更厉害。”
伊万顺着王耀的目光看过去。
“……俄国不也是您的祖国么?”
“不。在它还是俄国的时候,我已经入了法籍。”
女招待很快就回来了,她往餐桌上放上一瓶伏特加和两个酒杯,又为他们摆好餐具,随后给两个人端上全力克[注33]、酸黄瓜和什锦冷盆。
王耀为难地看着陌生的饮料和那个硬梆梆的面包,伊万熟练地拿起相貌惊人的面包刀。
“明天你就开始工作。明天上午你和爱德华跟我去一下工部局。礼拜六中午魏克托尔主教[注34]会过来一趟,晚上你陪我去贝什米特家的宴会。”
“礼拜六晚上的宴会,冯·波克先生不去么?”
“那算是私人聚会,所以他不用去。爱德华他是我们公司的雇员,而你是我的私人雇员,你们两个不一样。也就是说,他是公司的。”
面包的两个角被切下。
“你是我的。”
[注28]新式里弄,位于马尼拉路与巨籁达路之间(今延安中路913弄与巨鹿路626号之间),由四明银行于1912年与1928年两次投资兴建,以银行名字命名。1931年又增建一次,使四明村共有混合结构、砖木结构的楼房118幢,占地1.9公顷,总建筑面积为29150平方米。建筑总平面布置以南北总弄为轴线,建筑沿总弄两边行列布置,前期为二层楼房,后期靠近巨籁达路一带为三层楼房。解放后因延安路拓宽等原因拆除了一部分,现仍保留部分房屋作为民居。【是时位于法租界】
[注29]四明村每间房间天花板墙角均有一个暖气烟道口,房子的烟囱为暖气公共烟道和厨房烧开水的锅炉的烟道,厨房灶台的烟另从厨房专用烟道排出。
[注30]当时绝大多数民居没有壁炉,冬天用铸铁的暖炉烧煤取暖。一般暖炉为黑色铸铁材质,筒型或者圆型,前有一个小门,打开可以放入煤炭,顶部接白铁皮质管道,暖气在管道内通过时通过管道散发热量以提高房间温度,管道另一头连接天花板墙角的暖气烟道口将废气送入公共烟道从烟囱排出。一般管道会沿着天花板的墙脚线排铺,管道越长房间就越暖和。
[注31]劳尔登路(Rue L.Lorton),今襄阳北路。是时北起巨籁达路(今巨鹿路),南至霞飞路(今淮海中路)。【是时位于法租界】
[注32]霞飞路(Avenue Joffre),今淮海中路。是时东起敏体尼荫路(今西藏南路),西至海格路(今华山路),全长5500米左右,为法租界最长最直的道路,且为俄侨在上海的主要聚居区。1902年起,遍栽从法国引进的悬铃木树作为行道树,上海人习称“法国梧桐”。1901年法租界越界筑路,顺宁波路(今淮海东路)西进,筑西江路、宝昌路,其交接处在吕班路(今重庆南路),东为西江路,西为宝昌路。1906年10月10日,西江路、宝昌路统称宝昌路,以纪念公董局总董宝昌。1915年6月21日宝昌路更名霞飞路,以纪念法国名将霞飞。1943年10月8日更名泰山路。1945年10月更名林森路,以纪念原国民政府主席林森,以西藏路为界,分别称林森东路、林森中路。1950年5月25日更名淮海路,以纪念淮海战役的胜利。西藏路以东部分称淮海东路,以西至华山路部分称淮海中路。【是时位于法租界】
[注33]俄式白脱橄榄面包,上海人习称罗宋面包。
[注34]1932年至1934年,任中华正教会上海教区主教,同时兼任主教座堂俄侨救济总会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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