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rot的笔记本 metropolis（主连五） 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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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2 Mon 08:35 | | Posted by

III.

[0回]

转眼又到了礼拜一，这也是王耀在麦兰捕房工作的倒数第三天。最近一段时间除了日常工作，王耀做得更多的是和新来的译员交接工作。来接替王耀工作的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因为担心那些老油子巡捕们欺负新人，王耀不得不每天带着他和每日执勤的巡捕一一打过招呼。
正当王耀在向新来的译员交代工作时，一个华捕跑进译员办公室通报。

“王先生，外头有人寻侬。”
“什么人找我？”
“是个洋人，讲法文的，不过看上去是个罗宋人。”

王耀疑惑地跟着那个华捕出了办公室来到会客室，看到站在会客室里微笑着的大个子时先是一愣。

“布拉津斯基先生？”
“上午好，王耀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伊万脱下帽子主动走过来，握住王耀的手。
“很高兴你还记得我。”

“您来这里找我有什么事么？”
“我想请你去喝杯咖啡，可以么？”
“现在？”
王耀有点诧异。
“现在。”

王耀摸不透面前这个高大男人的想法，那种不容反驳的语气让他觉得不怎么舒服，但是面对那看上去很诚恳的笑容又很难说出拒绝的话。
他考虑了一下。
“请稍等一下，我马上回来。”
王耀回到办公室和同事交代了一下，拿上大衣和围巾，和伊万一起出了门。

麦兰捕房所在公馆马路[注23]是一条极具特色的西式骑楼式街道，马路两边的所有房屋前都建造有有顶走廊，足够宽度的屋顶把人行道完全遮盖于其阴影之下。在夏天，对于行人来说走廊确实是躲避烈日的好去处，不过到了冬天，即使是街边咖啡馆靠窗的座位，也很难享受到阳光。
但冬日里的咖啡馆仍然是温暖的地方，杯碟相碰之间，各种语言的低语把车水马龙隔在屋外。淡化了时间特征的昏黄灯光下，这个不大的空间里满满都是奶油、面粉和咖啡豆的香甜气息。玻璃窗上凝结着水汽，窗外的景物看上去仿佛属于另一个世界。王耀并没有动自己面前的那杯咖啡，透过杯子里升腾的白雾他若有所思地望着着窗外，落在上街沿上的那条屋顶阴影的明暗分界线隔着玻璃看上去模糊不清。等伊万放下手中的咖啡杯，他才把视线从窗外收回，重新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这个人。

“请问，您今天找我出来有什么事？”
“我想聘请你做我的私人助理。”

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回答，这让王耀一时无法掩饰住脸上惊异的表情。更让他觉得无法即时消化的是伊万那种毫不客气的叙述语气，这并不是在征求对方的意见，而是在直接表述自己做出的决定。王耀觉得很难理解，对面这个高大的男人如何能带着温柔的笑脸用孩子般天真的嗓音说出这样有着独断口气的话来。他隐约记得，上一次见面，伊万也是这样的表情。这让他有一种错觉，这个表情仿佛已经被牢牢刻在那个男人的脸上，让人永远无法通过察言观色看清他的真实想法。
他尽可能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

“布拉津斯基先生，我想您知道，我现在是弗朗西斯·波诺伏瓦先生的私人助理……”
“是的，我知道。我知道你目前还在试用期以内，试用期到这个月底才结束。”

“……您已经调查过我的资料了？”
而且连试用期这种私人的口头协定也调查到了。
王耀的表情有些僵硬。

“是的。据我的调查，四年前你从中法学校[注24]毕业后就留校任教，就任法语教员职位，两年前进入麦兰捕房任译员职位，同时仍在中法学校执教。从上个月起，你开始为波诺伏瓦工作，并在本月初向公董局提交了离职申请。从这个礼拜四开始，你就只是波诺伏瓦的私人雇员了。”
伊万故意顿了顿，他似乎是对王耀克制地看着自己的神情感到很满意，然后微笑着，用愉快的语调继续说。
“我这次到这里打算待上一段时间，需要一个对本地非常熟悉的人做我的私人助理。我需要他华语和法语都非常熟练，同时对这里的政策法规都很熟悉。你完全满足这两个条件，是最适合的人选。”

“非常抱歉，布拉津斯基先生。恐怕我不能……”
“200元[注25]。”
“……对不起，您说什么？”

“众所周知，公董局普通雇员的待遇还是不错的，会选择从公董局离职，原因一般无非两个：人际关系，或者钱。你在中法学校和巡捕房工作时，与同僚之间相处还是很融洽的，那么离职的原因就只剩下一个。”
伊万双手相握搁在桌上，惨白的手指轻轻相互交叉，他向一侧稍稍偏过头。
“你的家里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吧。据我所知，你的弟弟在中学毕业后选择了先工作为自己赚取学费，似乎是不愿意增加你的负担。不过对于你的妹妹呢，我想你更希望她中学毕业后能直接进入大学继续深造吧，而且我听说她好像对去美国留学很感兴趣……”
伊万的表情和语气一样轻快，像是故意忽略了坐在对面的华人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以及紧握的拳头上微微发白的关节。
“我可以支付给你200元的月薪，礼拜日和正教节日休息，唯一的条件是你必须搬来和我们一起住，因为我需要你能随叫随到。至于波诺伏瓦那里你完全不必担心，我会向他说明情况。如果你以后希望能继续回公董局工作，或者选择做其他人的私人助理，届时我也会尽我所能提供帮助。你现在需要这笔钱，我希望你能仔细考虑一下我的建议。”

“布拉津斯基先生，我想您恐怕不太熟悉这里的市价，200元差不多可以雇两个助理。”
“我认为你值这个价。”
伊万眯起淡紫色的眼睛，像个孩子般愉快地笑起来。

王耀稍稍低下头，沉默地看着桌面。
“你不必现在就作出决定。”
伊万向招待要来了纸和笔，沙沙的写下一串数字，把纸推到王耀面前。
“这是我目前住处的电话，我很期待你的答复。”

是夜，在百乐门[注26]，著名的“弹簧地板”和往常一样，把热爱夜生活的人们从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吸引到这里，光影魅惑之中伴随着乐队演奏的爵士乐，在弥散着各种暧昧香味的舞池里相拥跳着挑逗热辣的西洋舞步。
一旁休息区，两个欧裔男子坐在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身旁没有娇艳舞女的陪伴，与舞厅里的气氛有些格格不入。

“别再晃你的酒杯了，我不认为就着这里的灯光你还能看清挂杯。”
亚瑟手指扣着桌面，一脸不耐烦的用下巴对着身边懒洋洋埋在沙发里的弗朗西斯。舞厅里斑斓的灯光透过弗朗西斯手里的酒杯，混合着杯中红酒的色泽投射在他的脸上，模糊了他的表情。

“小亚瑟，听说这几天你家里住进来个小朋友呢~”
弗朗西斯的目光仍然停留在手中的缓缓转动的玻璃杯上。
“那是我的表弟，我替他的父亲照顾他。”
“于是你就把他照顾进工部局警务处[注27]了？”

亚瑟扣着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手握成拳头，食指和中指的指节又重重扣了两下。
“你知道得还真是清楚呢。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你这么关注我？”
“不用谢，亲爱的小亚瑟。我们是大学同窗好友，关心你是哥哥我应该做的。”

“说起来，你的那个私人助理的弟弟现在正在我手下实习呢。贺瑞斯是个非常不错的小伙子。”
盛着红葡萄酒的玻璃杯突然停止了转动。
“怎么了？”
亚瑟挑起一侧眉毛，不自觉勾起嘴角，一副得逞的样子。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弗朗西斯哑着嗓子，眯起眼睛似乎要从手中的酒杯里看出点什么来。
“今天下午那个布拉津斯基给我来了电话，说什么他已经正式聘用了王耀做他的私人助理。那个可恶的俄国乡巴佬，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我记得你说过他是法籍。”
“俄国佬永远都是俄国佬！”
弗朗西斯愤恨地从牙缝里挤出这样一句话。

“弗朗西斯，你今天晚上把我拖到这里来，就是让我来听你怨妇一样的抱怨的么？”
亚瑟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和嘲弄。
“啊呀呀，小亚瑟，你就不能安慰一下哥哥我么？哥哥我今天可是特意请你出来叙旧的~”
“如果你真的只是拉我出来叙旧的话，不应该选择安静一点的地方么？比如说，你那个西班牙好友的俱乐部，是叫‘夜莺’么？我记得他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都有店。”
“亲爱的小亚瑟，你这不是在为难我么？上次你突然收紧了安托万的贷款，他在公共租界的店差点开不下去呢。”
“哦？我怎么不记得汇丰银行的信贷客户名单上有一位叫安东尼奥·费尔南德斯·卡里埃多的西班牙籍客户？”

弗朗西斯从沙发里直起身子，侧着身子慢慢靠近亚瑟，嘴唇凑到亚瑟的耳边，压低声音。
“别以为哥哥我不知道，亲爱的小亚瑟。”
说完，弗朗西斯又靠回沙发，看着亚瑟皱起眉头，摇了摇手指，轻声笑了起来。

“你知道什么？”
“该知道的，以及不该知道的。”
弗朗西斯把食指放在嘴唇上，做出“嘘”的手势。
“不过你放心，哥哥我不会到处乱说的，何况哥哥我也没有证据。”
又轻佻地耸了耸肩。
“就像大学时贞德的事，哥哥我也没有证据。”

片刻的沉默后，短发绅士先开口打破僵局。
“别忘了，当年是你把贞德推给我的，抛弃她的人是你。我承认我对贞德并不怎么样，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贞德后来出车祸完全是意外。还是说，你对那个金发歌女念念不忘心怀愧疚？”

“怎么可能。”
弗朗西斯低下头垂下眼，鼻尖探入酒杯，轻轻地闻了一下。
“只是一个女人而已。”

[注23]公馆马路（Rue Consulat），今金陵东路。1902年3月27日，公董局董事会决议，从法租界外滩至公董局大厦的公馆马路上任何新房屋的门面墙，都要用西式砖建造。1928年2月18日，法国领事署二十号令规定，从法租界外滩至敏体尼荫路的公馆马路两边房屋的业主必须在他们的房屋前建造一条有屋顶的走廊，宽度为3.65米，其中3米为人行道，柱子的间距要方便进出弄堂和车辆通行。【是时位于法租界】

[注24]1886年公董局租用公馆马路63号房屋为校址开办中法学校（Ecole Municipaie Franco-Chinoise），1899年5月31日将校址迁入天主堂街（今四川南路），1911年4月末迁入宝昌路（今淮海中路）尚贤堂，1913年5月迁入敏体尼荫路（今西藏南路）。建校之初，原由天主教耶稣会神父管理校务，1909年耶稣会神父因迁地后兼顾为难，向法国总领事举荐玛利亚会修士代替。学校课程分高中、初中及高、初等小学4级。【是时位于法租界】

[注25]1935年国民政府币制改革前，其货币为银元。

[注26]全称百乐门大饭店舞厅（Paramount Hall）1932年于静安寺开业，号称“东方第一乐府”。建筑共三层。底层为厨房和店面。二层为舞池和宴会厅，最大的舞池计500余平方米，舞池地板用汽车钢板支托，跳舞时会产生晃动的感觉，被称为“弹簧地板”；大舞池周围有可以随意分割的小舞池，既可供人习舞，也可供人幽会。三楼为旅馆，顶层装有一个巨大的圆筒形玻璃钢塔。【是时位于公共租界】

[注27]工部局警务处（Police Department），公共租界警务机构。是时设有侦缉股和特务股，负责侦察租界内发生的一切罪案，包括考查罪案登记和登记后的处置，及各警区缉捕工作联络等事宜。侦缉股主要处理一般刑事案件；特务股，又称政治部，负责搜集政治情报和处理政治案件等。公共租界的捕房就是由警务处管理。

2013.12.01 Sun 13:04 | END | 【APH】metropolis（主连五） | Posted by tarot | Comment(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