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rot的笔记本 metropolis（主连五）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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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2 Mon 08:35 | | Posted by

[0回]

潮湿的薄雾在冬日里本应清透的夜空里淡淡弥漫开，反射着夜空下城市里霓虹灯的五光十色。这些悬挂在高高低低楼房外墙的人造光源偏执而放肆的不停变化着它们艳俗的色彩，把街道装扮得光怪陆离。入夜的街道上依然热闹，挺直腰杆的绅士淑女、偷偷溜出来的男女学生、执勤的巡捕、夜游的水手、卖弄风情的异国女子、穿梭其间兜售报纸或者香烟的孩子，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勾着洋人士兵手臂的亚裔女子，脸上挂着盖住表情的厚重妆容，夸张地扭着纤细的腰肢，从一家店跨了出来，不耐烦地打发走上前推销的小贩，又走进另一家小酒馆。店门被推开的同时，暗黄色的灯光和嘈杂的音乐从里面涌了出来，洒到街上。自动关上的店门切断了灯光，而街上汽车的马达声和喇叭声、有轨电车和自行车的铃声、各种语言各式口音的嬉笑谩骂声、稚嫩的苍老的叫卖声风卷残云般击碎了音乐，仿佛那不曾存在。
每到夜晚，这个城市的某些地方就会换上另一付妖媚的坚硬面具，展现出人们所真正希望看到的面貌——浮华、奢靡、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任由类似的或褒义或贬义的形容词毫不吝啬地堆砌在自己的身上。

又一辆轿车在一家俱乐部的门口停下。车前门打开，一个戴眼镜的褐色头发中等身材的欧裔青年下车，在关上车门后立即去开后排的车门。从后排下车的是一位身材相当高大的欧裔男子，看上去和先下车的青年年纪差不多。他下车后整了整大衣，带上礼帽，呵出一团白雾。

“先生，买包香烟……”
站在俱乐部门口卖烟的小孩捧着他的箱子跑了过来，却在看到高个男人礼帽阴影下模糊的笑容时止住脚步，仿佛是被卡住了脖子一般连话都还法说完，怔怔地站在离男人三步开外的地方。
高个男人看也没看那小孩一眼，径直走向俱乐部的大门。戴眼镜的青年向那个似乎是被吓傻了的可怜孩子投去怜悯的一瞥，然后紧紧跟上前面的人的脚步。

刚进门，眼光老道的侍者迎了上来，抢先他的同事一步，殷勤地接过高个男人的礼帽和手套，转手交给服务台后又转到他的身后，垫起脚提住大衣的肩线帮他脱下大衣。随后等着他解下围巾，却迟迟不见其动手，戴着白手套的手只能僵硬地停在半空，保持着一个“接”的姿势。
直到这时才能看清楚高个男子的相貌，那是一张典型的年轻的俄国人的面孔。原先在室外只能依稀分辨出他的头发颜色是浅色，来到室内摘下帽子，前厅明亮的灯光落在那头淡金色微卷的短发上，浮起淡淡的光晕。刘海下面是一双清透的淡紫水晶眼睛，配合略微上扬的嘴角，含着的笑意犹如天平砝码称量过般精准。脱下大衣时，他稍稍低下头，那个醒目的大鼻子的阴影落在米白色的围巾上。而后伸手调整了一下围巾，却丝毫没有要把围巾摘下来的意思。

“晚上好。请问，您是伊万·布拉津斯基先生么？”

很漂亮的法语。清冽的嗓音，恰到好处的礼貌语气，毫不生硬完全听不出异国口音的圆润发音，就连在念那个拗口的名字时也没有丝毫的犹豫。
高个男人略转过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头顶刚到他鼻尖的亚裔青年。就像绝大多数亚裔那样，他有着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的相貌，眼睛在暖色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柔光，稳重的气质和相对瘦小的身材，让他看上去像个老成持重的少年。
他习惯性眯起淡紫色的眼睛。

“是的，我就是。”

和高大身形完全不相称的软绵绵的嗓音，带着一些鼻音的婴儿腔。
不过对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

“您好，我是弗朗西斯·波诺伏瓦先生的私人助理，我叫王耀。”
王耀看向伊万身后的那个戴眼镜的青年，略微偏过头。
“请问这位先生是……”
“我是爱德华·冯·波克，布拉津斯基先生的秘书。”
爱德华扶了一下眼镜上前一步。

王耀向爱德华略一点头，又看向伊万。
“弗朗西斯·波诺伏瓦先生正在会客室里。二位请跟我来。”
转过身，束在脑后的及肩黑发甩过一个小小的弧度。

穿过前厅就来到歌舞厅。歌舞厅并不大，灯光很暗，前方是一个舞台，左侧是乐队，中间是舞池，包围着舞池的休息区安置一张张铺着干净白桌布的小圆桌，各种国籍种族的客人和舞女围着圆桌交谈调笑，侍者在大厅后方的吧台和休息区之间来回穿梭。三个人从大厅右边的侧廊通过时，舞台上正在进行歌舞表演。一群浓妆艳抹的白俄[注11]舞娘裹着有金色亮片装饰的头巾，穿着极短的裙子，和着音乐在水晶灯下表演着城市指南中所强调的异国情调的舞蹈。伊万看向舞台，似乎皱了一下眉，又马上恢复刚才的笑脸，跟上王耀。

侧廊连着舞台右边的走廊，走廊尽头的左手是楼梯，楼梯口站着几个穿着侍者制服的高大男子。王耀上前和他们交谈了几句，随后引领伊万和爱德华上了二楼。
二楼走廊的装修明显比一楼的要考究一些，走廊两侧，门与门之间，白色护墙板上钉着橙色玻璃灯罩的铜质壁灯。王耀在一扇门前停下，一手扶在把手上，抬起另一只手敲了两下门，然后转动把手打开门，后退一步侧身为伊万让出门。

“请进，布拉津斯基先生。波诺伏瓦先生正在里面等您。”
随后伸出手臂拦在欲跟上伊万的爱德华面前。
“冯·波克先生，请随我到隔壁房间休息。”

会客室并不大，洛可可风格的白色家具，玫瑰花图案的地毯，米褐色暗纹的窗帘用金色的绳子绑起。一侧镶着金边的小圆桌上，留声机的银针划过虫漆唱片的表面，陆仙妮·鲍华叶深情地唱着《Parlez-moi d'amour》[注12]。
靠坐在沙发上穿着考究的欧裔男人，看上去似乎比伊万年长一些，他有一头及肩的柔软金色卷发和深蓝色的眼睛，下巴上的胡茬像是特意留的并且经过精心修饰。注意到门打开，他转过头看向伊万，而后扬起轻佻的微笑站起身，向伊万走过来。
房间里弥漫着玫瑰花香水的味道。直到那个男人走近，伊万才发觉这浓郁的味道是从那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
他做作地向伊万伸出右手。

“晚上好，布拉津斯基先生。”
“晚上好，副领事先生。”

城市的另一边，在华懋饭店[注13]的餐厅里正在进行一场更坦诚更愉快的对话，虽然是单方面的。

“你知道么，阿特？”
顶着乱蓬蓬的金发的少年一边往嘴里塞着食物一边兴奋地滔滔不绝，眼镜沿着鼻梁向下滑也没注意到。他完全不顾礼仪地大幅度动作使用刀叉，把精致餐盘里的羊排切成惨不忍睹的碎块，被餐刀磨擦着的瓷盘发出尖利的哀鸣，餐桌上的每一件餐具似乎都在随着他的动作痛苦地摇动。
“马蒂住的地方居然这么小，比我自己的房间都小……我说的是我自己家的房间。还有，他居然和中国人住在一幢楼，楼上楼下都是中国人，隔壁楼里也是。我说‘哦，马蒂，你完全被中国人包围了~~让我来解救你吧~~’那些中国人连英语都不会，真不知道马蒂平时怎么和他们打交道……不是说中国男人都是穿裙子梳辫子的吗？我怎么没有看到？”
刀叉敲打着瓷盘叮当作响，说到激动的地方，掳起袖子的少年还会忍不住挥舞手中闪着银光的锋利凶器，头顶几束不服帖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晃动。

“嘴里有东西的时候不要说话！”
金沙色头发的年轻绅士放下手里的餐具，祖母绿色的眼睛瞪着对面正大快朵颐的少年，可惜少年对于绅士的愤怒完全没有发觉。

“嗯嗯~这里的东西真好吃~~在船上我每天吃到的就是卷心菜、土豆还有牛肉，它们就被煮成那样……”
拿着餐刀的手在桌面上空画了一个圈。
“嗯……那样一大锅，粘糊糊的，哦，看上去真恶心……阿特，我打赌你不会想知道那玩意儿吃起来是什么味道的。”
配合说话的内容，又左右晃了晃餐刀。
放下刀叉，少年抬起右手用手背擦掉嘴角的酱汁，伸出左手抓过盛着水的水晶杯仰起头一饮而尽，同时把右手背上的污渍全数擦在了可怜的白桌布上。

“阿尔弗雷德·F·琼斯！”
绅士觉得自己已经到了爆发的临界点，他做了一个深呼吸才勉强控制住自己没说出什么有失身份的话来。

“嗯？怎么了，阿特？”
阿尔弗雷德似乎这时候才注意到对面的人的怒气。他不明就里地看着绅士，无辜地眨了眨漂亮的天蓝色的眼睛，嘴角还留着水渍。

“不要挥舞你的餐具，用餐巾擦嘴，以及，我的名字是亚瑟，亚瑟·柯克兰，还有……”
亚瑟好不容易逮到了这样的机会——他的同伴终于安静下来看着自己，听自己说话——于是把想说的话一口气倒了出来。
“你为什么来这里？”

“因为我想来，我想出来看看，所以就来了——而且你和马蒂都在这儿。反正中学毕业后找不到什么有趣的工作，天天在家真的很无聊。”
阿尔弗雷德歪着头看着天花板，边想边说着不着边际的理由。

“真可笑！我明天就去给你买回程的船票，然后给你父亲发电报。”
“阿特你不能这样！我已经在这里找到工作了！”
“工作？什么工作？”
“《大美晚报》的兼职记者！”
阿尔弗雷德得意地扬起下巴。

“啊，兼职记者，就凭你那糟糕的写作水平？你在中学的成绩我还是有所耳闻的。”
“你不要小看人！我会成为最伟大的记者！我要用我的笔主持正义，所有的人都会记住我尊敬我，像崇拜英雄那样崇拜我！”

“主持正义啊……”
亚瑟向后靠在椅背上盘起手，打量着面前攥紧拳头的少年。阿尔弗雷德皱着眉头，表情严肃到令人发笑，因为刚才的激动他的脸色有点泛红。
思考了片刻，亚瑟的嘴角突然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他微微向前倾身，微笑地看着阿尔弗雷德，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
“你真的想留下就必须听我的，我会通知你的父亲由我来照顾你让他放心。明天你就去辞掉你那个记者工作，收拾行李搬到我的公寓来。”

“我会给你介绍一份新工作，一份正式的，体面的，可以主持正义的工作。”

[注11]1917年十月革命后流亡于中国的俄国难民。当时来到上海的白俄大致有两批：1917年十月革命后有陆续有近9千人抵沪，1929年中苏在东北边境发生武装冲突，在哈尔滨的白俄又有1382人南下上海。

[注12]《对我细诉爱语》（Parlez-moi d'amour）演唱者陆仙妮·鲍华叶Lucienne Boyer凭借该曲在1931年5月所举办的第一届ACC唱片大奖上夺魁。

[注13]华懋饭店又名沙逊大厦，位于外滩20号，由沙逊家族建造，1926年4月动工拆房，请英商公和洋行设计，华商新仁记营造厂承建，1928年9月5日建成。底层和一、二层辟为出租商场，三层为沙逊洋行写字间，四至九层为华懋饭店客房、餐厅和舞厅，十层以上沙逊家族自用。现为和平饭店北楼。【是时位于公共租界】

2013.12.01 Sun 12:56 | END | 【APH】metropolis（主连五） | Posted by tarot | Comment(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