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人存放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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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早已落下地平线,湿布一般的黑云带着拖沓的闷雷声轻易便将月亮和星星完全盖住,对这个城市的居民来说,这预示着又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的来临。不请自来的雨水会冲洗掉秋风吹过的所有痕迹,到最后只留下湿冷萧瑟的冬季。
莱维斯·加兰特正在上街沿全力跑着,即便是不小心撞到人也顾不上停下脚步致歉,来不及羞愧,把伴着拐杖敲打地砖的叫骂声抛在身后。避让过车辆行人斜穿过马路,径直拐进一家夜总会隔壁昏暗的小弄堂里,又跑了两三步,便在夜总会的侧门门口停下。冰冷的湿气将弄堂口廉价的霓虹灯光重重压在他姜黄色的卷发上,仿佛是感受到这种压力,莱维斯又多喘了几次才缓过来。
很明显,这家夜总会并不什么高档休闲场所,虽然从外部装饰看得出它极力想将自己显得更有品位一些,但真正有钱人会光顾的夜总会门口可不会摆着“野马般的动作”之类的广告牌。莱维斯的父亲就在这里工作,就像绝大多数白俄那样,他只会说俄语又没有别的技能,只能在领着勉强糊口的微薄薪水在厨房打下手,唯一在前厅露面的机会便是在有客人酒后闹事时负责把醉汉拖出去。一个礼拜前,他被挥舞着椅子的客人打断了胳臂,经理叫其他人把那个说脏话都会咬着自己舌头的客人扔出去的同时,也很客气地把他一并请出了夜总会。一周来他每日在家喝廉价劣质的烈酒,白天对着空屋骂人,晚上有时会用空酒瓶招呼放学归来的莱维斯,然后又缩在角落里抱着头呜呜地哭,最后混混沌沌地睡去。今天莱维斯放学后战战兢兢推开家门,只看到地板上东倒西歪的空酒瓶,却不见红着眼的父亲。他实在想不出父亲还能别的什么去处,于是放下书包,又把他唯一能戴出门的那顶帽子小心收进去,便出门直接跑到这里。
推门而入就是厨房,父亲还在这里工作时,莱维斯几乎每天都来这里蹭上一顿聊胜于无的免费晚餐,所以店里的人都认识他。他问正忙着准备开业的伙计们有没有见过他的父亲,正往酒里兑水的厨工说见过,他没和人打招呼就直接往里走。
穿过厨房,莱维斯在楼梯口踌躇了一会儿,便先上了楼,不自觉放轻脚步,努力不让脚下老旧的木地板发出声音,一步一步慢慢走到经理办公室门口。办公室门关着,下面的门缝里透出灯光,似乎有影子晃动。他想开口叫门又不敢——他并非未曾进去过,但不知为何今天心里就是没来由的怕——挠了挠头,硬着头皮蹑手蹑脚靠近门,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下,又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局促地盯着门把手瞅了半天依旧是不敢把自己的手放在上面。他就这么又傻站了一会儿,确认里面没什么动静,才又小心翼翼地退回楼下。站在楼梯口,他还莫名心悸回头看了一眼,仿佛那门后关着可怖的事物,随时都会冲破那道不怎么牢靠的木门,把他吞没。
扶着已经露出砖头的霉黑的石灰墙,在昏暗的灯光里沿着狭窄的木质楼梯向下,迎面从地下一层传来的年轻女人们的声音裹着腐败的湿气和骚臭的香粉味沿着台阶往上爬,和着楼梯木料吱吱呀呀的摩擦声绕过脚踝,嬉笑着把人往下扯。门上常年挂着粗铁链的仓库的旁边便是化妆间——大概也只有这些舞蹈团的姑娘们会称之为“化妆间”,十来个姑娘挤在里面共享一面镜子三盏灯和几把各不相同的椅子,若是一齐站起来换衣服,简直就是转不过身。莱维斯轻轻推开门——这并不是害怕发出声音,同时有那么多女孩子的化妆间里永远热闹得堪比跳蚤市场,他只是怕门会撞到人或者东西——脑袋探进房间。
化妆间里和平日里并无二致。两个妆化了一半的姑娘正吵得热火朝天,其中一个指责对方偷用自己的口红,而另一个自然死不承认,眼看要动起手来,其他人却见怪不怪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角落里一个有点摇摇晃晃的金发姑娘摸出一个混浊的玻璃瓶,嘴对着瓶口快速喝了一口,又变戏法似的把瓶子藏了起来;她身边的女孩子握着一只皱巴巴的舞鞋,嘴里嘟囔着,弯着腰正在一堆看不清颜色的衣服里奋力翻找着另一只;站在镜子前整理衣服的高个姑娘大概是新来,先是提着抹胸舞裙的上沿向上拉,接着又努力拉着勉强遮住臀部的裙子下摆往下扯,如此反反复复,看表情竟是快哭出来了。
“别白费劲了。一会儿完了还要赶下一个场子,只要衣服别掉下来就行。”
坐在一边叼着烟正在打牌的女人头也没回,她看上去年纪略大,似乎是舞蹈团里领头的。随着她说话时嘴唇的开合,脱落的唇膏印在烟嘴上,粗黑的下眼线挂着眼角往下垂,神情看上去却是和她满不在乎的语调极不相称的无奈和憔悴。
“你要是像上一个穿这条裙子的姑娘运气那么好,就不用再在舞台上露大腿了——安娜去饭店‘看亲’搭上了轮船公司的职员,我猜她现在一定正坐在戏院里看戏。”
她抬头看到坐在她对面的牌友正皱着眉头,手指捏着纸牌的一角摸索着,便笑着回头看向坐在门口的长发姑娘。
“其实你瞧,你可比安娜漂亮多了,你要是去饭店大堂坐着,至少能带回个子爵。你说是不是,娜塔莎?”
“是啊,坐在街对面咖啡店门口的那个老乞丐就是个子爵呢。”
牌友不屑地插了一句,引得一屋子的人放肆地大笑起来。
娜塔莉亚·阿尔洛夫斯卡娅没有笑,她一个人安静地坐在门边的椅子上,一手环住膝盖,低着头,不时咳嗽几声。她光着脚,脚后跟上尽是厚茧,那都是不合脚的廉价舞鞋带给她的——而罪魁祸首此刻整整齐齐排在椅子的一边——同时干燥的秋天又火上浇油使茧皲裂出一道道伤口。似乎是畏冷,她努力把自己缩进身上披着的大衣里,另一手用力扣住大衣的领口,好把自己裹得更严实些。
娜塔莉亚和另两个舞蹈团的女孩就一起租住在莱维斯家楼上的阁楼里,平日里,若是莱维斯放学回去得早,有时会遇上女孩子们去上班。另两个姑娘会拿出饼干招呼莱维斯,可娜塔莉亚从不主动搭理他,最多是在莱维斯向她问候时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算是回礼,而后匆匆离去。莱维斯觉得自己从没见她笑过,甚至很难回忆起娜塔莉亚冷若冰霜的脸上是否出现过除了冷漠以外别的什么表情,但这不并妨碍他认定她是个温柔的好姑娘,闲来无事时他喜欢跟着她。
每隔两周,娜塔莉亚都会穿上最体面的衣服去俄侨委员会——很多白俄都会在那里打听是否有自己失散亲友的消息,其中绝大多数人得到的都是意料之中的回答,“没有邮件,没有电报。”,而后失望而归。娜塔莉亚也是,但她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逐渐放弃,面对否定的回答她只是漠然地接受,没有多余的只字片语,径直转身离开,然后两周后再次出现在委员会的接待室。莱维斯认识她的这一年多来,她始终执着地保持着这个习惯,而几乎每一次莱维斯都是跟着她去委员会——他去委员会并不是为了打听亲友的下落,除了父亲他没有其他亲人,而他的母亲早在南下的途中便已病故。不可否认,尽管娜塔莉亚不曾给别人好脸色,但她实在是个美人。经常有去委员会办事的男人想与她结识,他们通常会误以为站在娜塔莉亚身边的莱维斯是美人的弟弟,于是会从口袋里掏出些小玩意儿贿赂他,以求得“他姐姐”的芳名——有时是香烟牌,有时是火柴盒,最让莱维斯开心的是有一次他竟得到了3枚真正的军装纽扣,这让他在学校里炫耀了好几天——这便是莱维斯喜欢跟在娜塔莉亚身后的原因,而娜塔莉亚对此则完全不在意。
莱维斯此时就站在娜塔莉亚身边,他小声问到,
“阿尔洛夫斯卡娅小姐,您见过我的父亲么?”
娜塔莉亚并没有抬起头,她右手捂着嘴尽力压低咳嗽的声音,抬起左手向莱维斯摆了两下,随后紧了紧身上的大衣。
“有人见过我的父亲吗?”
莱维斯冲着屋内努力大声地问到,可声音还是被尖着嗓子的争吵声和嬉笑声盖过,不过还是有人注意到了他。
“小孩儿,来得正好,快过来。”
开口的是先前调侃娜塔莉亚的那个女人,她笑嘻嘻抬起皮肤松弛的胳臂向莱维斯招招手,那说话时一开一合深红色的薄唇却像是在脸上裂开的一道口子。
“去帮我买包烟。”
边说着,她没拿纸牌的手在“梳妆台”上的杂物里拨拉出手包,打开,翻出一个钞票卷成的细卷,从里面拆出皱巴巴的一张递给莱维斯。
莱维斯接过钱,依旧是穿过厨房从侧门出了夜总会,他绕到正门,那里总是有抱着箱子向进夜总会的客人兜售香烟火柴的孩子。买完烟,他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莱维斯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到路边停着的汽车前站着三个人,两个年轻的男人和一个别着袖章的中年妇女。招呼他的是那个女人,莱维斯认识她,她是委员会的工作人员。
“阿尔洛夫斯卡娅小姐她在里面吗?”
“是的,夫人。”
“叫她出来一下好吗?这里的两位先生找她。”
“好的,夫人。”
莱维斯跑回夜总会前打量了那两个男人——戴着眼镜的那个表情有点严肃,另一个面目相对温和戴着礼帽,还向他报以友好的微笑——完全是陌生人,他从未见过,看起来也不像是会光顾这里的客人。在厨房门口他撞上一个正往外跑的厨工,厨工一把抓住他就往外拽,似乎是不让他进去。
“去哪儿呢?不许进去!”
“我、我刚才去买烟,现在去、去化妆间……”
被厨工毫无征兆的凶狠口气吓到了的莱维斯抖了一下,回答不自觉结结巴巴起来。厨工瞪了他一眼,一手抓着他的衣领把他提起来,大步穿过厨房走到楼梯口,才放下便把他往楼下推,嘴里的威胁没停过。
“下楼好好待着!不许上楼!不许去经理办公室!听到没有!”
才被放下的莱维斯踉跄了几步,也不敢回头,逃似的直往楼下跑。
“阿尔洛夫斯卡娅小姐,外头有人找你。”
回到化妆间,莱维斯边把烟和找头交给仍在打牌的女人边说,那女人叫莱维斯替自己先捏着牌,自己快速拆出一支香烟用嘴里的烟头点上。娜塔莉亚抬起头淡淡地看着莱维斯。
“是委员会的夫人,还有两位不认识的先生。”
娜塔莉亚的眼睛似乎是亮了一下,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包好头巾,穿好大衣和鞋子,手伸进大衣口袋里,像是握住什么东西,随后便出了化妆间。
女人拖住莱维斯又叫他替自己摸牌,自己则专注于吞云吐雾,还笑莱维斯被烟呛到咳嗽。莱维斯想离开这个已经称得上是乌烟瘴气的房间,可之前被厨工吓到仍心有余悸的。就当他在犹豫时,门被猛地撞开,娜塔莉亚跌跌撞撞冲了进来,头巾已经松了,挂在大衣衣领上,一如既往淡漠的脸上却染上病态的绯红。喘息加重了咳嗽,她的手颤抖着按在胸口,努力平复呼吸,但遮不住她眼睛里涌出几近狂喜的神采。
“咳咳……哥哥!我的哥哥!他……他来找我了!他找到我了!咳咳……他……”
话音未落,她突然倒下了,热闹的房间瞬间被冻住了似的一下静了。
“圣母啊!她晕过去了!”
有人尖叫起来,才反应过来的姑娘们扔下手里的物件围了过去。先前打牌的女人依旧是叼着香烟,她跪在娜塔莉亚的身旁,托起她的头枕在自己膝盖上,边喊她的名字,边有点不知所措地拍打她的两颊。金发姑娘踌躇地把玻璃瓶递了过去,女人接过瓶子皱着眉头看了看,对着瓶口闻了下,又一脸鄙夷把瓶子塞了回去。
外面那两个男人似乎是等得久了,也摸索着进来,身后跟着委员会的那个中年妇女,一手捂着鼻子,挥舞着另一只手似乎想把空气里的什么东西驱散走。男人们看到穿着演出服的女孩子们先是脸一红,其中一个扶了扶眼镜咳嗽了一声,紧接着看到倒在地上的娜塔莉亚又一惊。戴着帽子的男人快步挤进人群,脱下外套盖在娜塔莉亚身上,又将她抱了起来,另一个男人示意莱维斯走在前面引路,带他们从侧门出去。
顾不得先前厨工的警告,莱维斯快速跑上楼梯,才跑到厨房,就被另一群从楼上下来的人撞到一边。他看到是一个巡捕和两个厨工,他们似乎还抬着一个什么人,经理跟在他们后面,依着楼梯扶手艰难地走下楼,神情紧张嘴里念念有词,颤抖的手来不及在胸前划完十字便抬起不住地擦脸上的汗。
“哦,莱维斯!”
站在一边负责清扫的大婶一把拉过莱维斯紧紧搂住,手按着他的头努力把他的脸埋在自己怀里,转过身意图隔断他停留在那些人身上的视线,口中喃喃。
“好孩子,可怜的孩子。不要看。不要看……”
可莱维斯还是看到了。
腾不出手的巡捕抬脚粗鲁地踢开厨房后门,积蓄已久的大雨瞬时倾注而下,闪电照亮了那个被巡捕和厨工抬着的,脖子上还套着绳圈的人的脸孔,清晰到诡异。
那是他的父亲。
这一天,距离他9岁生日还有10天。
fin
2013.03.24
1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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