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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ME SLIP
【8:51】
9点之前在公司门口打卡签到。王耀上班从未迟到过,当然也不会第一个到达办公室。
“早上好。”
前台秘书维多利正拿着小圆镜仔细看着额头上新长出来的痘痘,发现有人来,一下收起镜子,抬头的同时下意识掳了一下刘海。注意到来人是王耀,表情瞬时轻松了不少,愉快地向来人打招呼。
“早~”
王耀笑着向维多利点点头回应道,随后走到前台,从手提的纸袋里拿出一袋零食交到她的手上。
“哇,鱿鱼丝~~这么大一袋~~谢谢~~”
维多利欣喜的接过去。
“不用谢。吃的时候当心不要叫老板看到。”
王耀笑着走进办公室,维多利对着他的背影吐了吐舌头,把零食压在一打文件下面,拿起座机听筒熟练的拨了一个号码。
“喂,我这里有鱿鱼丝,过一会儿要不要过来吃?……”
“早啊王耀,出差回来啦~~”
“早。”
隔壁工位的伊丽莎白边喝着杯装酸奶边把转椅转向王耀,眼睛眨巴眨巴盯着王耀手里的纸袋。
“带什么好吃的回来了?”
“就知道吃。倒是你,办公室里规定不能吃东西,当心被抓住。”
伊丽莎白朝王耀翻了个白眼,稍稍用力吸了两口,抬手晃了晃酸奶杯确认里面已经所剩无几,一扬手,酸奶杯准确无误的落在不远处的废纸篓里。
“yes~~”
王耀先把电脑包放在办公桌上,拿出电脑,开机,然后把纸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在桌子上。
虾干、鱼片干、鱿鱼丝……
“啧啧~”
伊丽莎亚已经拖着自己的办公椅滑过来,王耀每拿出一件,伊丽莎白就拿起一件随意的打量包装的正反面。
“哟,一早来就有好东西啊~~”
一只肤色苍白的手伸过来从伊丽莎白手中抽走了鱼片干,手的主人基尔伯特顺着包装袋上的凹槽一把撕开袋子,不顾伊丽莎白不满的神情,食指和中指夹出一片鱼干塞进嘴里,然后大力地一巴掌拍在王耀的肩膀。
“青岛好玩吗?”
“我去青岛是去出差啊又不是旅游,你怎么不问我活干得顺不顺利?”王耀笑道。
“有你出马还会有什么问题哈哈哈哈~”
“真难得,你今天居然没有迟到。”伊丽莎白看到基尔伯特就忍不住嘲讽的语气,“你该不是闻着味道过来的吧。”
“你这女人什么时候才能对本大爷说出句好听点的来?”基尔伯特抬了一下眉毛,语气似乎透出一些无奈,转眼又立刻换上平时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再这样下去,当心小少爷他不要贝蒂娜了,哈哈~”
“关于这一点你大可放心,倒是我家罗德应该离你远一点才对,免得被你传染了‘笨蛋流感’。”
“咳咳……”
无论是斗嘴斗得不亦乐乎的损友们,还是乐呵呵盘手观战的王耀都没有发现亚瑟已经在他们身后站了有一会儿了,于是亚瑟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提醒各位自己的到来。
“经理……”
三个人立刻停了下来。
亚瑟皱着眉头看着基尔伯特手里已经拆开包装的鱼干,基尔伯特想要撇清关系似的立即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王耀的桌子上。
“不用我重申办公室里不能吃东西的规定了吧?”亚瑟的视线又扫过王耀的办公桌,叹了口气,“把这些东西都放到茶水间去……”顿了一下,忍不住淡淡的笑起来,“在老板发现以前。”
三个人松了一口气。
“好啦上班了,不要再站着了~~”
亚瑟摆摆手,看着基尔伯特一溜烟儿地跑回他自己的工位,然后转过脸。
“王耀你十点来一下我的办公室,我现在先去开个会。”
目送亚瑟离开,王耀慢吞吞的收拾办公桌上的零食。
抱着零食和茶杯茶叶去茶水间,路过伊丽莎白的办公桌,王耀不动声色的从手上的一堆里抽出一袋放在伊丽莎白的桌上。伊丽莎白心领神会接过去,往抽屉里一塞,顺势关上抽屉。
王耀把未开封的零食放进茶水间的吊柜,被基尔伯特打开的那一包放在茶几上,随后仔细的清洗茶杯,泡好茶,再回到办公室。
回到自己工位坐下,先给大家群发了“茶水间有出差带回的土产”的电子邮件,然后才检查收件箱。里面只有一封邮件,来自大学同学海格力斯,带有附件。
wedding pics
王耀想起来,上周是大学同寝室的弗朗西斯和贞德的婚礼,自己因为出差没有出席——其实就算没有工作自己也许也不会参加,因为婚礼并不在这个城市举行。这对新人从大学时代起就是恋人,现在也算是修成正果。想当年真的很有趣,换女友比换衣服还快的弗朗西斯大三时在社团遇到了新生贞德,曾经的风流公子摇身一变成了用情专一的好男人;而平时聪明温柔的贞德居然也会为了小事和弗朗西斯吵得不可开交,一个小时后两个人又会和好如初,这样的闹剧两年里在他们寝室发生了无数次。
爱情真的可以改变什么么?
邮件的附件是照片。轻轻移动鼠标,点击,一张又一张的照片展现在显示器上。这是一个如同茶会一样的室外婚礼,绿的刺眼的草地上立着白色百合花装饰的拱门。很明显这些照片都出自非专业摄影的海格力斯之手,绝大多数照片因为或抖动或角度的关系不甚完美,但是丝毫不影响拍摄这些照片的人想传达的心情。
牵手
对视
婚礼誓词
交换戒指
还有
……
吻
接下来是抛花球还有切蛋糕的照片。贞德并不是特别漂亮的女孩子,但是穿着白色婚纱开怀大笑的她绝对明艳照人。她身边的弗朗西斯和四年前刚毕业时几乎没有变化,甚至可以说那幸福的表情让他看上去显得更年轻。
四年了……
最后几张是来宾和新人的合影。海格力斯、安东尼奥、路德维希……都是大学同学,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直到最后一张。
王耀觉得自己心猛地抽搐了一下,就像有人在自己的身体里给自己来了一拳;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堵住了喉头,完全不能呼吸;耳朵也似乎被堵住了,只听到来自自己胸腔咚的一声,然后整个世界就静音了;想闭上眼睛,但是办不到,身体不听使唤,似乎自己的意识和身体的联结已经在一瞬间被那一声心跳震得撕裂,眼睛只能不受控制的被迫看着照片上那个站在新郎身边微笑着的人。
那双紫色的眼睛。
伊万·布拉金斯基。
【7:00】
“滴滴——,滴滴——”
其实王耀已经醒了一段时间,只是继续躺在床上,眯着眼睛,目光停留在天花板,任由闹钟突兀的响着。由于不知道什么年代的装修工人粗糙手艺的缘故,天花板并没有被坯平,早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照在上面,留下斑驳的图案好像起伏的沙丘。
这是80年代建造的老式公房,很小,一室一厅,有独立的卫生间和厨房。王耀在一年半前搬进来,这是他四年前来到这个城市至今的第三个住所。当时决定租住这里,主要是因为价格合理,这个老式小区的周边生活设施还算完善,虽然距离公司比较远,但步行20分钟就能到达地铁站,所以上下班还算方便。
一分钟后,闹钟自动停止,耳边继续的是窗外不知名的鸟的鸣叫声。
又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身来,顺手从床头柜拿过闹钟,把闹铃关掉,再把闹钟返回原处,坐着不动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抒了一口气,抬手抓了抓头发,开始穿衣服。
已经是夏末秋初,但这个城市仍然闷热,温度表和湿度表指示的数字距离“秋高气爽”还很遥远。
闭着眼睛坐在床沿,一边系衬衫扣子,一边晃荡着双腿用脚在地上摸索拖鞋。
房间里铺的木头地板可能已经有20年的历史,加上房东房客疏于保养,地板面早就不在光滑,连木块的边缘也很毛糙。当年没有开槽拼接地板的工艺,一块块一掌大的木块用胶水直接固定在水泥地上,拼出简单的图案。由于年代久远,有的木块由于胶水的干涸而松脱,用手指轻轻一抠就能撬出一块。
脚趾在木地板上滑过,没有冰冷的触感,反而有点粘腻。床脚边有一块地板早已松动,脚趾踩在上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摸索了许久,未果,睁开眼睛弯下腰往床边和床底下看了看,才想起昨晚到家脱鞋后一直是光脚走动。
套上长裤,起身去从衣柜里找一双干净的袜子,途中被地上的包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上周去青岛出差,直到昨天晚上才到家,舟车劳顿叫人打不起精神整理行李,哪怕包里面只是简单的一些衣物而已,所以只把第二天上班要带的东西放在桌上,其他的东西都被随意扔在地上。
最后在客厅找到了拖鞋,穿上,趿着拖鞋去卫生间梳洗。打了一个哈欠,往牙刷上挤牙膏,漱口,然后边刷牙边转身去厨房。咬着牙刷打开冰箱,翻找了一阵,只找到一袋牛奶。关上冰箱门,看了看包装袋上的保质期,思想斗争了片刻,最终还是把牛奶扔进垃圾桶。回到卫生间,漱口,洗脸,刮胡子,梳头,一手掳着头发,另一手捡起掉在地上的橡皮筋圈,在裤子上拍了拍,又吹了一下,在脑后绑了个马尾辫。
王耀从大学起就留着半长不短的头发,没有刻意修剪,始终保持着刚过肩膀的长度。好在从事的是软件工程师的职业,前后两家公司对软件工程师的仪表都基本没有什么限制,所以长发也就一直这么留着。有同事问过王耀怎么不去换个发型,他笑着摸摸头说反正都已经习惯了。
只是已经习惯了而已。
穿上鞋,整整衣领,检查了一下仪表,确认出门见人没什么问题,然后一手拍拍裤子口袋,一手打开电脑包检查。钥匙、手机、钱包,都带齐了,提上电脑包和纸袋出门。手提纸袋里装的是在青岛买的土产,都是些海产品的零食。并不是王耀自己喜欢吃,只是作为和办公室同事搞好关系的方法,每次出差带些当地的零食已经成了惯例。东西好不好吃价格贵不贵是其次,关键是这件事情一定要做到位,让同事们觉得你是他们中的一员,更何况只要不是特别难吃的东西,女同事们决不会对出钱出力的男同事有多大的埋怨。
地铁站附近的便利店,自有品牌的各种切片面包性价比很高,王耀经常买来作早餐。熟门熟路先拿好面包,然后转身去饮料货架。今天利乐砖包装的纯牛奶卖完了,原本应该放纯牛奶的位置被巧克力牛奶占据。
[小耀如果喝了巧克力牛奶,身上会有巧克力味么~☆]
刻意忽略自己看到的东西,不自然的转到货架的另一边,看也不看就拿了一瓶奶茶,立即去结账。
“今天我们的羊角面包特价促销,您需要考虑一下么?”
便利店的收银员彬彬有礼的询问非常专业。
“不用,谢谢。”
这是王耀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一个人生活,是不需要对话的。
【15:12】
“喂,王耀,你今天怎么啦??一直在走神。”
嘴里叼着鱿鱼丝的伊丽莎白伸手在王耀眼前晃了晃。
“啊,没什么。”
王耀回过神,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昨天飞机晚点了,到家比较晚,所以睡得少了。”
“其实你今天上午可以休假的,这么拼命干什么呀。”
王耀只是有点尴尬的笑了笑。
休假的话,也没别的事可做。
过了下午三点,总会觉得有点饿,这时候同事们会陆陆续续的去茶水间吃点东西,顺便抽支烟聊聊天什么的,久而久之大家都养成了这样的习惯,而只要不影响工作,老板也就对这件事睁一眼闭一眼。
现在王耀和伊丽莎白正围坐着茶水间的茶几吃点心。
“贝蒂娜。”
罗德里赫站在茶水间门口敲了敲敞开着的门,抬起另一只手——手上提着一个蛋糕店的纸袋。
“罗德~~”
伊丽莎白跳起来欢快地跑过去。
像小鸟一样
不知怎么的,王耀觉得基尔伯特的这个口癖用来形容现在的伊丽莎白特别合适。
“今天是蛋糕。”罗德里赫把袋子交给伊丽莎白,“我现在要去开会,不能陪你吃了。”
“啊呀,这么多我怎么吃得下?”伊丽莎白嘟着嘴往袋子里看了一眼,“你就不怕我吃成个大胖子?”
“我不介意。”罗德里赫亲了亲伊丽莎白的额头。
只有王耀看到,走廊里基尔伯特远远的站着,脸上欲言又止的神情。他默默看着那两个人,然后转身离开。
“看你家罗德里赫对你多好,每天下午都上楼来给你送下午茶,嫁了这么好的男人你可是被其他女人嫉妒死了呵呵~”
与罗德里赫告别,回到茶几旁,伊丽莎白并不怎么介意王耀善意的调侃。
“别说我家罗德了,其实你人也不错呀。对了,上次给你介绍的女孩子,觉得怎么样?”
“……很可爱……”王耀笑的有些无力,“只是人家看不上我。”
[长着一张伪娘脸,却有一颗比老头子还要死气沉沉的心。]
那个女孩子在第二次约会——也是最后一次约会的时候就这么直言不讳的当面评价过王耀。
虽然不太明白前半句是什么意思,但对于后半句,王耀完全接受。
“那太可惜了。”伊丽莎白似乎没有注意到王耀的表情,只是一边从袋子里往外拿东西一边喃喃自语,“这么好的男人不多见了,本来还想肥水不流外人田的……”
“……”
“要不要一起吃?”
伊丽莎白从袋子拿出黑森林蛋糕和黑醋栗蛋糕。
还有巧克力牛奶。
[小耀如果喝了巧克力牛奶,身上会有巧克力味么~☆]
大学时代,曾有人指着刚买回来的巧克力牛奶这样无比认真地问过。
同样是夏末秋初的季节,同样是下午,刺眼的金色日光固执地带着微弱的热度慵懒地浮在寝室的地板上,安静游弋其间的灰尘像闪闪发光的雪子。
王耀是在一个北方城市念的本科,同寝室一共四个人,分别来自两个不同的系。自己和弗朗西斯是计算机系的,而伊万和阿尔弗雷德来自航天飞行器技术系。
伊万和阿尔弗雷德似乎从入学第一天就开始了相互看不顺眼同时又惺惺相惜的奇怪关系,明里暗里始终相互较劲。为了能在成绩上把伊万远远甩在后面,阿尔每天都去教室自习到很晚,而弗朗西斯基本每天都要出去约会,且常常夜不归宿,所以寝室里一般只有两个人——怕冷不想出门的王耀和懒得出去找自习教室的伊万。
两个人长时间呆在同一个封闭的空间里,会不由自主地滋生出一种奇怪的情愫。
一开始只是分别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静地看书写题,慢慢开始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随着话题的增加与深入,共处的空间逐渐扩展到了食堂超市等地,一起吃饭一起购物,并且开始莫名期待两个人独处的时间。
直到有一天在寝室,两个人吻到了一起,然后……
这是王耀的第一次。
开始与过程全然不记得,只知道和其后的每一次一样,自己被伊万紧紧抱在怀里,用力闭上眼睛,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这是错误的。
这是错误的。
“喂,你又走神了。”伊丽莎白指着流理台上的某个塑料袋,“如果你不喜欢蛋糕的话,那边有芝士和面包。瓦修被基尔伯特诓着打赌,输了,买了芝士请客。难得铁公鸡拔毛,别客气啊~”
“那个……我不能吃芝士。”王耀苦笑,“我吃什么,身上就会散发出什么味道。你也不希望接下来和一块臭烘烘的芝士呆在同一个办公室吧?”
“诶?”伊丽莎白睁大眼睛打量王耀,然后又看看自己手里的巧克力牛奶。
“那你如果喝了巧克力牛奶,身上会有巧克力味么?”
[小耀如果喝了巧克力牛奶,身上会有巧克力味么~☆]
[大概吧,没试过。]
[那小耀现在就试试看~☆]
[大男人喝这种东西干什么……喂你不要动手啊……行了我自己有手,我喝还不成么……]
“会。”
【12:09】
公司的楼下有好几家餐厅,午餐时间都提供所谓的商务套餐,好在性价比还算过得去,并且每隔几个月就会换菜单,所以王耀和同事们每天的午餐基本都在这几家店解决。
“青岛好玩么?”
先前说“谢谢你送我们鱿鱼丝,作为谢礼,今天比莉和我陪你一起吃午饭”的维多利,现在正和比莉并排坐在餐桌对面,扑闪着大眼睛一脸期待看着王耀。
“恩……挺好玩的。”王耀认真想了想,“海鲜很多,建筑也很有特色。”
对于这种概念笼统的问题,王耀一向觉得很难回答。
“你觉得哪里比较好玩?”
“女孩子的话可以去海边看看,去栈桥和海洋馆玩,还有火车站钟楼、天主教堂和迎宾馆,都是很有特色的建筑……”
王耀一边回忆一边介绍。
“诶?火车站还有钟楼?”维多利可爱的脸露出惊奇的表情。
“是的,钟楼是以前德国人设计的,只不过现在已经改造成了博物馆。”
昨天的返程航班订在下午,原本打算睡到中午然后退房直接去机场,却在清晨5点突然醒来,躺在宾馆的床上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王耀站在窗前向外张望,看着安静的街道,突然很想出去散步。
不知不觉走到海边,沿着堤岸往栈桥的方向慢慢地走。不经意往陆地的方向一瞥,火车站钟楼远远的矗立在那里沉默地注视着自己。海边特有的带着浓烈咸腥味的风刺激着每一根神经,撕开掩盖回忆的脆弱包装,使长久以来刻意被忽视的记忆突然显现,让人无力还击。
如果不是因为出差,可能这辈子也不会再来青岛。
来时坐在出租车上,热情的司机告诉自己,那个钟楼已经不再作为火车站的建筑使用,而是改成了博物馆。
上一次来的时候,钟楼还是火车站的一部分。
来青岛的理由早已淡忘,只记得有一天下午伊万突然提议去青岛玩,两个人便逃了课,只是在口袋里揣了些钱就跳上了去火车站的公车。买的是慢车票,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一下火车,感觉来到了童话王国,蓝天白云下,黄墙红瓦的欧式钟楼仿佛是可爱的老式积木。
那是第一次来到海滨城市,完全不适应这里的空气。
[好像鱼市的味道……]
摸着鼻子一句嘟囔,换来身边人爽朗的大笑,一只温暖的大手抚上自己的头。
一下子回过神,王耀发现自己早已偏离了原来的散步路线,抬头,映入眼帘的是灰蒙蒙的天空里圣爱弥尔堂哥特式屋顶上的十字架。冰冷坚硬的铸铁装饰品,仿佛如断头台上的铡刀一般随时都会落下来,刺穿自己,将自己钉在原地。
原来教堂离海边这么近。
王耀不禁苦笑。
记忆中,两个少年丝毫没有计划性地到处乱逛,到达教堂的时候已是夕阳斜照。
自己不是没见过教堂,但是这么大的教堂这么近的距离还是第一次。
[圣爱弥尔堂……]
伊万轻声念着铭牌上的字,而自己只是抬头注视着屋顶上的十字架。
[小耀喜欢教堂吗?]
[嗯。]
[那我们进去吧~☆]
[……等等!]
看到伊万要把手放在教堂铁门的黑色栏杆上,心里竟涌上一股令人目眩的恐惧感。
[怎么啦?小耀~☆]
伊万停下手上的动作,回头不解的看着自己。
[嗯……那个……已经过了参观的时间了……]
嘴上说着不像样的理由,视线的另一端死死系在伊万抬起的那只手上。
[哦……]
看着伊万收回手挠了挠头,不觉松了口气。
离开教堂,路过一家小店,伊万叫自己在外面等一下,跑进小店,很快就捧着一个啤酒杯大小的纸盒子兴冲冲地跑了出来。
[小耀,送给你~☆快打开看看~☆]
纸盒被塞在自己手上。打开纸盒,里面是圣爱弥尔堂的树脂模型。
[喜欢吗?]
抬头对上伊万紫色的眼睛,在金橙色的夕阳照耀下,仿佛跳跃着点点火光。
[小耀,我们以后就在这里结婚吧~☆]
伊万指了指盒子里的模型。
[就在这里哦~☆]
一刹那世界寂静。
避开那双神情认真而坚定的眼睛,慢慢低下头,紧紧抱着盒子,自己的声音在头脑中拷问着自己。
伊万爱你么?
爱。
你爱伊万么?
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这是错误的。
这是错误的。
忍住。
不让眼泪流下来。
那天晚上两个人没有去投宿,而是在海边堤岸上的夜排档,一边喝着正宗的青岛啤酒,一边吃着美味的海鲜,一边和其他食客谈天说地,直到凌晨。然后去火车站,坐早班的快车回学校。
在车厢里,伊万摘下从不离身的围巾给自己围上。宽大的围巾遮住了口鼻,只露出眼睛。
[秋天冷,这样不会着凉。]伊万边一圈一圈往自己脖子上绕围巾边这样说。
[睡一会儿吧。]
在摇晃的车厢里很难睡着。
抱着纸盒,靠在伊万的肩膀上,迷迷糊糊地听见伊万在和别人说话。
[……请小声一点好么……]
王耀再次站在那道铁门前时,教堂似乎正在进行翻修,没有人进出的样子。
摇摇头,仿佛是为了把记忆甩出去而做的无谓挣扎。
抬起手,想要触碰那道铁栏杆,手却在空中定格,最终还是无奈的收回。
果然还是不能适应这里的空气。
太潮湿,太厚重,带着盐分,凝结在脸上,压在心头。
仿佛是对自己毫不留情的嘲笑。
这是错误的。
“可以坐在这里么?”
王耀一下抬起头,才发觉自己还坐在餐厅里。亚瑟端着托盘看着围坐在餐桌旁的三个人。
“当然可以~~”
比莉朝王耀使了个颜色,发现他没反应,就伸手拍了他一下。
“其实我和王耀已经吃完了,不介意我们先走一步吧。”
“啊……是、是啊。”
王耀这时候才完全回过神,动手收拾自己的托盘,然后和比莉一起离开。
“你们两个慢慢吃~~”
王耀回头看了两个人一眼,只看到亚瑟茫然的表情和维多利发红的耳根。
【10:35】
王耀从经理办公室退出来,小心合上门,回到自己的工位。电脑屏幕显示的内容仍然停留在那封邮件的操作界面上。
刚才向亚瑟汇报这次出差的工作情况,期间几次三番走神,最后以旅途疲劳为借口搪塞过去,才不至于太得罪经理。
王耀沉默地盯着屏幕上的邮件标题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动鼠标,点击删除按钮。
删掉了邮件,却有什么东西慢慢地从心里长了出来,堵住胸口。
有的东西,是没有办法删掉的。
放在鼠标上的手,感觉到由桌子传来的手机震动。手机在办公桌上振动着,艰难的一步一步离开原来的位置,闪烁着手机屏幕上显示海格力斯的名字。
眉头一紧,拿起手机走到楼梯间,犹豫了片刻,还是按下了通话键。
“喂。”
「喂,王耀,我是海格力斯。」
“啊……你好。”
「我发的邮件你收到了么?」
“嗯,收到了……谢谢。”
「照片看了么?」
“嗯……大家都没有变。”
「是啊,那天很多人都来了,连阿尔也特地赶回来,你没来真是可惜。」
“因为要工作……”
无力的借口,连自己也骗不过去。
「照片上你也看到了吧,伊万这次也来了……」
够了……
「他这么多年还是没变,和阿尔见面就吵,差点又打起来……」
请不要再说了……
「你没有来,大家都很失望……」
如果到最后还是会变成这样,
「那天伊万又问到你了……」
那时候那么做又是为了什么……
本科毕业的时候,寝室里每个人都的去向都已经定了下来。阿尔弗雷德得到了美国一所大学的全额奖学金,弗朗西斯开了个小小的软件公司自己创业,伊万得到了学校公派去莫斯科留学的名额,王耀在当地一家大型的软件公司谋得软件工程师的职位。
只是王耀向所有人隐瞒了一部分事实——他就职的并不是当地的总公司,而是遥远的南方分公司。
寝室楼里的学生们陆陆续续都离开了,有的回家了,有的则是在外面租好了房子。伊万离开的时候,寝室里只剩下王耀一个人。
[小耀,我先回家几天,很快就回来。你还没找房子吧,等我回来我陪你一起找~☆]
在车站,伊万对前来送行的自己这样说。
[去莫斯科前,我们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就我们两个~☆]
紫色眼睛的大男孩儿愉快地大笑,阳光落在他的头发上闪闪发光。
[小耀,我们再去一次青岛吧,去看我们的教堂~☆]
小耀,我们以后就在这里结婚吧~☆
就在这里哦~☆
这是错误的。
在车站送走了伊万,王耀在回学校的路上注销了手机卡,然后回寝室注销了电子邮箱,简单整理了行李后直接离开学校,踏上了南下的列车。一切非必须的东西,王耀都没有带走,全部留在寝室里,原封不动的放着。
而那个承载着谁的奢望与绝望、装满了谁的快乐与悲伤的小小教堂,也被王耀留下,锁进了寝室书桌的抽屉。
抵达目的地后,王耀几天内在另一家软件公司谋得同样的职位,而原来的那家公司他根本就没去报到。
从此和大学的一切断绝了联系。
直到一个月前回原来的城市出差,不曾想在街上遇到了海格力斯。
当时海格力斯一下子就把王耀认出来,简单寒暄之后的第一句话是:
[你那时怎么招呼也不打一个就跑了,我们一直联系不上你,特别是伊万,他找你找得都快疯了,差点连留学都不去了。]
海格力斯一贯懒洋洋的声音漫不经心说出的话,像钝器一般刺进胸口。
随后两个人交换了联系方式,虽然海格力斯很少打电话过来,但从那天起,王耀心里就开始隐隐不安起来,一天比一天焦躁不安。
「喂喂,听得见么?」
“啊……嗯,能听见。”
「前面说到哪儿了……啊,对了,刚才我把你的手机号码给伊万了。婚礼那天他就问我要来着,不过不凑巧我手机没带。你知道吗??那天他听到我说我有你的联系方式,差点把我肩膀捏断……」
心脏一下被揪紧,电话那头传来的话语渐渐模糊,带着电磁杂音的人声仿佛有魔力一般,一个音节一个音节慢慢连成绳索,悄无声息缠上王耀的脖子,一点一点收紧,死死嵌进血肉。颤抖的手指抚上脖子,摸索着寻找根本不存在的绳子,却不知不觉加重了窒息感。
通话不知何时被切断。伴随着手机里无机质的提示音,脑海里有个声音在轻轻地说着:
这是错误的。
这是错误的。
随着那个声音,嘴唇下意识开合,那个声音从喉咙里缓缓流淌出来,仿佛是叹息。
那是自己的声音。
“这是错误的。”
【17:46】
“嗨,王耀,走走走唱歌去~”
基尔伯特大大咧咧一把搂过王耀的肩膀,王耀脚下一个踉跄。
“唱歌?今天有什么事要庆祝么?”
“不是啦……”
比莉从一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是维多利。就是今天中午……恩,她没有成功……就是被拒绝了,唉,你不是看到的么?我们想安慰她一下。”
“哦,这样啊……”王耀明白了比莉话里的意思。
“一起去吧,大家一起陪陪她,伊丽莎白他们已经先去了。”
“那个我……今天不太舒服,想早点回去休息,不好意思。”
习惯性的拒绝不经大脑的指示自动脱口而出。
“又不去啊,怎么你每次都这样。”
基尔伯特盘着手,抬起一侧的眉毛表示不满,比莉用手肘轻轻撞了基尔伯特一下,基尔伯特嘟囔着把手插回裤子口袋。
“真的不好意思,你们结账的时候算我一份好了……”
“唉唉,不用,又不是差你这一份钱。”
基尔伯特不耐烦地挥挥手,转身出了办公室。
“没什么的,别理他,你自己注意身体好好休息啊~我们先走了,再见。”
“再见。”
比莉也离开了办公室,留下王耀一个人默默收拾办公桌。
下班高峰时间,地铁车站内满是急着下班回家的上班族,特别拥挤。王耀已经在站台上等了两班列车,上一班列车轮到他时正好满员了,于是站在候车人群最前端的王耀看着车门在自己眼前关闭,目送列车缓缓离开。
下一辆车应该就能上去了吧……
王耀看着黑洞洞的地铁隧道百无聊赖地想着。
衣袋里,手机似乎在振动。掏出手机,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一串数字。
一个手机号码。
王耀把这串数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拇指移到通话键的瞬间,整个人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这是个曾经烂熟于心的号码,即使四年未曾接触,只要默念一遍,就会化成一道咒语,从记忆的最深处召唤出那个人。
这是伊万大学时的手机号码。
隧道里的黑暗瞬间涌出在王耀周围弥漫开,把他和所有外界的声音、光线、甚至空气的流动全部隔开。
手中的手机继续振动着,一阵、一阵。
屏幕清冷的背景灯里,那串数字随着手机的振动闪烁着,一下、一下,刺痛角膜。
心脏激烈地跳动,心跳声仿佛会把鼓膜震破。
恐惧、紧张、惊异、悲哀……各种感情挤压着脏器,带着强烈的压迫感争先恐后涌上喉头,恶心的想吐。
拇指被定格通话键上,用尽全身的力气也无法挪开或者按下。
这不可能是巧合!!绝对不可能!!
为什么他会一直保留这个手机号码?
为什么他要用这个手机号码打过来?
为什么我依然还记得这个手机号码?
这是错误的。
手机的振动骤然停止,随后手机屏幕也暗了下去。仿佛隔了一个世纪,王耀才慢慢回到了原来的空间。刚才的来电似乎抽走了他大部分的力量和勇气,此刻的王耀只剩下虚脱般的无力感,勉强站立。握着手机的手指渐渐恢复功能。动动手指,这时他才发现,手心里都是汗,手机的外壳已经蒙上了水汽。
——列车即将进站,请乘客们站在安全线内候车——
等候列车多时的人群随着车站广播小小地躁动起来,排在后面的人开始试探性的往前移动。
突然手机再次振动起来,仍然是那个手机号码。
排在身后的人向前挤了挤,王耀已经再也无法维持站立姿势的身体失控向前倒去。
手机从手里滑脱,在大理石地砖上弹了一下,划出一道弧线,落入轨道坑道,闪烁着被黑暗吞没。
失去平衡的身体向着危险的方向倾覆,黝黑的轨道坑道仿佛有无尽的引力牢牢牵引着身体。
地铁列车驶进车站,灯光直射在脸上,视线里只剩下茫茫一片锐利的金色,意识上的刺痛感强烈地侵略着大脑。
忽然又看到那日下午刺眼的金色日光,穿过瞳孔,刺进心底。
有一个温柔的声音无比认真地说:
[小耀如果喝了巧克力牛奶,身上会有巧克力味么~☆]
列车猛一个急刹车,制动系统使车轮和轨道摩擦伴随着刺耳的金属尖叫迸出火花。地铁车厢里站着的人因为惯性撞在一起,坐在座位上睡着的人也都被惊醒,茫然无措的四下张望。惊呼声、抱怨声、咒骂声和议论声充斥着车厢,片刻,车厢上方的广播里传出不带感情的人声。
——乘客们请注意,前方发生事故,请乘客们耐心等待,谢谢配合——
——乘客们请注意,前方发生事故,请乘客们耐心等待,谢谢配合——
fin
2010.03.21
0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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